戊午科场案，大学士柏葰本有应得之咎，亦不能谓肃之枉杀，不过柏葰屡掌文衡，门生众多，遂集矢于肃耳。肃杀后籍其家，凡朝官素有往来者，悉列为奸党，概予罢黜，四川邛崃伍崧生太史亦其一也。先生名肇龄，字崧生，癸卯举于乡，丁未成翰林。乡举时年十七，入词馆才弱冠，其曾祖父尚在堂，一时传为佳话，《冷庐杂志》亦曾纪之。

罢归后，先主讲邛崃书院，继移主锦江书院，旋又兼主尊经书院。清例，凡褫职人员回乡主讲书院满三十年者，得开复原官。先生缘是得开复编修，至光绪癸卯重宴鹿鸣，晋翰林院侍讲。丁未重宴琼林，又晋翰林院侍讲学士。先生学问渊涵，性和易无城府，中年颇好道，精于修养，故年跻大耋，神明不甚衰。主讲通省书院数十年，蜀中后起人士几无一不隶门下。

余弟兄随官在川，先生与先太守为同庚，同官京朝时即相识，在川尤时时过从，故余弟兄皆执贽受业。某岁，川督某欲易先生讲席，先生夷然不以为意。时宰相李文忠公鸿章、张文达公之万皆先生丁未同榜翰林，同致川督某公一电云：“老友崧生品高望重，齿暮家贫，诸冀垂青。”先生讲席缘此复定。

先生元配某夫人卒后，继配孙夫人亦名族女，性挥霍，忽病殂，丧葬无所措。皇急之际，一佣妇告公曰：“夫人在日恒虑及此，病中曾云，某笥内储有千数百金，如不讳，可资以为用。”公发笥，果得之。每与及门言及，未尝不悲孙夫人之逝而叹其能虑后也。先生桃李众多，每乡闱揭晓，致泥金报者，贴书院内外，殆遍墙壁，几无隙地，前此所未有也。卒年八十有八，光宣间，浙江俞曲园先生亦海内耆望，尝刻一章曰：“海内翰林第二。”即因崧生先生之馆选尚先曲园一科也。就清季言之，先生亦可谓川省人文之瑞矣。

伍崧生先生之前主讲锦江书院者，以童子模、李伯子两先生为最负时望。子模先生名械，以名翰林为蜀中耆宿，品端学粹，主讲席亦久，成就颇宏。

伯子先生名惺，别号西漚，垫江人，著有《西漚全集》。道光时翰林，官至翰林院侍读，弹劾不避权贵，直声震天下，引疾归里后，朝旨许其在籍专摺言事，一时大吏咸惮之。长白琦善由袭侯致通显，曾两次督川。初次年少骄纵，行止多贻笑柄；二次莅川则颇稳练。时先生在讲席，一日晤琦善，面举其初次咎戾，琦善曰：“此次来，即力谋赎前愆，洗去粉脸也。”先生捋须笑曰：“粉面易洗，铁柜难开。”琦善为嘿然。先生颇偏爱院中士子，遇在外小纠葛，辄左袒之，之后渐知不肖者不免倚势凌人，乃戒诸生曰：“汝等出外务悉著靴，否则有事我不营也。”自此，市上见著靴者，即知为锦江院生，多不与争。

又尊经书院成立时，因专肄古学，川督丁文诚公特延王湘绮先生来川主讲。时尊经院。

刘庸夫司马公名愚，字庸夫，江西吉安人，才气横溢，博极群书，性尤兀傲不羁。弱冠应童子试，府考已得冠军，在科举时，凡童试府县考得第一者曰案首，院试鲜有不入彀者。时洪杨兵起，江西岌岌可危，而承平日久，人不知兵，措置多未得宜。江西学使廉某亦名宿，按试至吉安，公忧愤时事，入场后竟不依题作文，就试卷上万言书，洋洋洒洒，指陈防御策略，备极详明，并痛诋当事者之疏庸。廉某阅卷惜而爱之，召问：“胡为甘弃一衿？”公曰：“时局阽危至此，博一秀才何用？明知昌言即是罪言，不惟无意功名，且早办一死来矣。”廉某壮其语，为作书荐入曾湘乡幕，文正令襄助文牍，亦颇器之。然终以倜傥伉直，觉满目悠悠鲜当意者，睥睨漫骂时所不免。

居数岁，洊保至分省补用同知，遂离营引见，签分四川。时四川布政使为王德固，字子坚，最倦于接属，需次人员有数岁未获面者。公到省三年，亦迄未得晤。一日衙参，忽延见。当时属吏初见长官，例行跪拜礼，长官亦跪拜答之。公入厅事，伏地叩首至数十，王德固亦答叩不能已。起立后，正欲诘问，公遽以手引王德固至户牖明处，谛视其面者再，始归坐。王德固疑其癫痫，从容问曰：“君有疾耶？”公曰：“非也。今日举动，微明公问亦当陈之。计到省以来不闻明公者三年矣，此三年中每岁三节两生，应叩首三，今特补足之。至详视尊容，则以人生能有几度三年，今日见后，再三年中或明公升迁，或下走不能在川服官，此后将无缘再见，故不得不乘此谛视，后如有人问及尊容，或能道出风度于万一也。”同坐十余人均失色，王德固亦甚不堪。翌日，谒川督吴棠，谓侮辱长官，应立请参劾。吴棠曰：“刘某狂傲我亦深知，第其文才可爱，俟召而戒之，果知悔悟，似尚可予以优容。”吴棠旋传至节署，谓公曰：“足下无书不读，惜《孟子》上有三章似尚欠领略。”公请示三章为何，吴棠首举《彭成括仕于齐》一章，及某某两章，皆针对公之傲慢者。公曰：“师所教诚是，然某亦有三章，请示训。”遂举三章，亦针对**吴棠****之短处。吴棠怒，遂登诸白简，考语为“恃才傲物”，论者以为虽被劾而实荣也。罢官后贫滞川中，以汇笔糊口，晚年集稿甚富，先太守时与过从，乃由二三旧雨醵金刊之，共二十余卷。集内冠首一篇，即吉安院试场所上之万言书。

在“上骄下谄、承颜希旨”之中，公亦可谓铮铮佼佼者矣，其祢衡、嵇叔夜一流人欤？

文式岩护督。帝制时代，皇帝之名曰“御讳”，皇帝祖宗之名曰“庙讳”，无论临文及函牍，均须敬避，犯者即科以“大不敬”之罪。于是属吏对长官之名亦无不曲讳者。同治末，长白文式岩方伯名格，官四川布政使。莅任后，除本身之名通省咸知外，并开列其曾祖及祖若父之名，交首府县以私函通知各属，一律照避，人多厌之。

光绪乙亥恩科秋闱，闻文式岩以护首充监临，揭晓后，各同考官诣节署销差，中有某大令，解元即出其房下。文式岩亦科举出身，谓大令曰：“今科榜首出君房下，其文佳甚，君可谓巨眼矣。”大令应曰：“阅此文时，见其文笔尚不十分超迈，惟其文格甚好耳。”举座闻而失色。文式岩微笑曰：“众皆说‘文格不好’，君乃独谓‘文格甚好’耶？”相与轩渠。翌日，竟委以优缺。此令本恶其骎骘避讳，爰藉此故犯以奚落之，而又能使其不怒，可谓“语言妙天下”。卒以文式岩果应嗔反喜，且因此攫得美缺，真谑而狡矣。

文式岩性偏急，年甫三十即跻监司。曾文正尝评其“不能胜疆圻”，遂迥翔于布按两司者二十年。洎护川督，褫授山东巡抚，莅鲁年余，竟被弹劾免官。曾文正藻鉴之明，诚有不可及者。

何子贞学使。子贞先生于咸丰季年来督川学，系接“半路差”。“半路差”者，清制各省学政皆以三年为任满，并定于正科乡试后交替。遇有在三年之中因病故、丁忧或内调以去者，则另简一人继之，与前任并计满三年时即更换，故俗呼曰“半路差”。然亦有于应更换时即蝉联而下，又续任三年者。子贞先生之督川学，即由“半路差”而连任，故在蜀较久，得士亦称盛。先生为文安公凌汉喆嗣，书法学问具有渊源，尤以书名重。在学使任内，阅试卷时所加批条，无一不为人窃去，大有“常熟老人求张伯英判状”之风。公乃改为无论试卷之优劣去取，悉以一字赅括批之，乃窃者仍如故，且因仅书一字，更觉不苟，见者益爱莫能置。余曾在友人处获见数条，精妙绝伦。公于篆、隶、行、草无不工炼，臂数十年，崛强斌媚兼擅其胜，故自号曰“猨叟”，取“李广猨臂”义也。

公诗文为人所共知，其举乡试第一首题为《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今犹记其起讲云：“且天地不能有生而无杀，物类不能有长而无消，即圣人不能有舍而无取。夫惟不苟为舍而两大之间无弃物，亦惟不苟为取而方寸以内无机心，艺事也而育物之道行乎其间矣。”落落数语，磅礴浑灏，无义不该。时文虽小道，然此等帖括艺实非寻行数墨者所能道一字。公题嘉定东坡读书楼联云：“江上此楼高，问坡颍而还，千古读书人几个？蜀中游迹遍，看嘉峨并秀，扁舟戴酒我重来。”又题工部草堂联云：“锦水春风公占却，子堂人曰：‘我归来。’”又题薛。

许蔚生大令。公名尧文，字蔚生，贵州修文人，由癸酉举人以军功授知县，补四川巫山县。历权繁剧，有政声。其调署成都也，北门火神庙住持僧某，为哥老会首领，豪霸一方，受害者不可胜数。公接篆之先，即詗知其恶，乃微服诣庙访僧，谓欲入会供驱策。僧不知其为新尹也，就庙前茶社中与谈哥老会之规章甚悉，并自述声势之广。横暴之气溢于言词，公既察之稔，乃出其不意逮至署，悬牌招告，平曰：“不法之事至此尽露。”讯实后，重笞之毙于狱，人心大快，恶党亦椓率敛迹。

时川督为刘文壮公秉章，督署有哥什哈某，年甫二十余，其母即在节署内作佣妇。城守营马兵赵某，绰号赵浑王，又曰短帽辫，充北门海察，亦哥老会巨擘，虎而冠者也，时在家聚睹抽头，无敢撄其锋者。哥什哈某年少气盛，某夜竟率数人往赵处拿睹。赵亦不意有人敢出此，正高坐摇宝，某突出其背后，以双手束赵腰，一面挥从者攫其赌具。赵呵其释手，某不从。赵潜自身间掣出匕首，从腰下反戳之，中右腿，某仍不释，又转而戳其左腿，某痛极而仆。赵复欲刺之，从者始呵曰：“此督署差弁也。”赵闻，遂弃刃而逸。某舁归，其母立哭诉于署。刘文壮怒甚，以夜深姑俟次日饬办。

时城内营游击为何鉴，由制营起家，阅历既深，工于趋避。闻讯知祸甚烈，遂于夜间倒填前旬余之月日，书一革条，将赵某“马兵海察”一律革去，贴条于游署照墙。公闻警，立率数役迳趋赵寓。役等启曰：“赵某已逸，此际岂肯在家？”公曰：“非尔等所知。”比至赵家，命搜其号灯腰牌，果得之。“号灯腰牌”者，海察之信符，给自游击，犹管吏之印也。

翌晨，刘文壮适因公赴校场主武咸，在一见何鉴，大怒曰：“汝之海察聚赌且杀伤督署差弁，汝所职何事？限三日将赵拏获，否则决不汝贷！”何鉴应曰：“赵某实曾充海察，然半月前闻其有不法事，已革黜之，今离伍即为平民，应请饬县严缉。”刘文壮顾公曰：“然则责在汝，速依限缉获，逾仍不贷！”公徐应曰：“营兵遇小纠葛，其长恒左袒之，洎犯重罪，则倒填月日革黜以卸责，此为制营历来积习。赵某果在事前离伍，则号灯腰牌应早交继任者，曷昨夜尚在其家搜得？”言毕，即持呈刘文壮。刘文壮勃然震怒，以手批何鉴颊，复取其翎顶掷地下，以足蹴之，曰：“世宁有此将官耶？三日不获，定以军去斩汝！”何鉴战栗无人色，惟以头抢地。退悬千金之赏以求赵，然赵迄未弋获，盖赵知狱急，四城门已捕探密布，乃以棺木凿底为孔，置身其中，其党则扮作送丧者，旗、锣、绋、伞而出，遂由此远飏。何鉴多方请托，仅以褫职了事，本管之专城千总且因此案戍边。刘文壮去川后，何鉴始夤缘开复，然含公刺骨矣。公之机警明练类如此，无怪所至皆颂“神君”也。

刘朗渠大令。公名清，字朗渠，又字天一。生平政绩、战功，李次青先生所著《先正事略》已备载无余。兹就其在川作牧令时三轶事纪之。

公贵州广顺人，由拔贡保知县仕蜀，初任权崇庆州知州。邑有孝廉某，女适同邑武举之子。武举富有资产，仅此一子，妻殁，续娶亦无出。然后妻恨其子若妇，曰“媒孽”于武举前，言子与妇种种不孝状，武举竟逐其子妇。孝廉忿甚，具呈控诸州署。前官甫准案，未及讯卸事。公受篆，悬牌首讯此狱。幕友以两造皆邑绅，恐不易片言而折，劝公另选一易结者开讯，免损听断之誉。公不从，坐大堂判之，观者山积。

公先点孝廉上，问：“何科膺乡荐？”孝廉应之。又问：“是科何题？”孝廉又举以应。观者已窃笑其迂远不切事情。继又谓孝廉曰：“首篇文字尚能记忆否？”孝廉应以能。公曰：“盍为我诵之。”观者闻至此，益多非笑。孝廉甫诵及半，公曰：“得之矣。听汝文，决非仅攻帖括蓺者所能为，平曰腹笥便便，已可概见。书中有古人二，知之否？”孝廉请问何人，公曰：“尧与舜耳。”孝廉闻语懣然，服曰：“此事实迫于爱女之情而讼，然今已自知其非矣。”公曰：“善哉！一点便醒，不愧我辈中人！然此事我必有以酬汝愿，幸勿虑。”孝廉下。又点武举上，问曰：“子若妇果不孝耶？”曰：“然。”公曰：“果不孝，不特汝不以为子妇，我且当严惩之以端风化。第不孝罪大，非目击者不能为定案。汝试就平曰眼见其不孝事，举数端以告我，若闻之他人者，则幸勿言。”武举沉思良久，无一事不闻诸后妻，竟默无以应。公覘其意渐移，复问曰：“汝一家骨肉共几人？”曰：“四人。”公曰：“何谓四人？”武举遂以两世夫妇对。公曰：“子妇既逐，仅两人矣，尚何谓四人耶？”武举泣下，愿不逐。公曰：“汝自欲逐之，谁强汝耶？今既不逐，须当堂具结，勿旋又翻异。”案遂由是结，合邑颂神明焉。

川省差风素炽，尤以巴县为烈。县署领役数十人，皆轻裘华服。公奉檄权巴县，役等闻公尚清俭，疾差役点卯，曰咸著敝服以见公。公掷笔怒曰：“汝等何寒陋至此，殊失县署瞻！当改期另点，若再作此褴褛状，将不贷！”役等始窃叹公固仍好体面者。次日悉易华服以应。公点毕，集训曰：“汝等狡狯，我尽知之。此服从何来？我不问亦不咎既往。惟悉脱下外衣，某衣为某役者，悬识木牌其上。自此每一案断结，问两造曰：‘是狱共费差钱几何？’良懦者或不敢言，公曰：‘吾不罪役也，比言明后。’公曰：‘某衣可当此数。’撷付之，俾变售偿所失。讼者与役皆不禁胡卢。此虽游戏，然公之所至，差风未有不敛抑者。

《先正事略》谓公抚民将兵，皆以儿子畜之。“白莲教”一役，公转战川东北，大小百数十次，又屡孤身入贼营，反复招谕，皆开垒列队迎送如礼，且有与公相向哭者。公入贼营则抚贼，出贼营复杀贼，往返虎狼穴中，如慈母之训挞婴儿，实史册所希有，非虚誉也。公虽屡为川督勒保所屈抑，然因王三槐献俘时一语，遂结仁宗之知，洊升山西布政使，复自请改武职，俾便效命疆场，竟授登州镇总兵，亦仕途之奇特者矣。

王介青大令。公名宫午，字介青，河南人，由咸丰庚申进士授知县，发四川补某邑，调补成都。仕蜀三十余年，膺繁剧者十余次，明干有识，往往亲手缚盗，亦清时同光两朝中蜀之健吏也。

川省有大狱无不饬公勘审。任成都时，崇庆州有进士龙某，幼为其叔父教养。通籍后，官江西，以事归里，宦稾颇裕而恝其叔，叔控之，龙亦反控，讼遂纠缠莫解，竟互诉至京师。发回提省，委公审讯。公不直龙，驳辩牴牾，愤而责龙掌心数十，龙归羞忿自缢。公亦以此被劾落职，旋得开复，仍补成都。

简州有庙曰“右经寺”，有行脚僧某过寺投宿，腰中有金百数十两。寺僧某某瞰而涎之，相与杀行脚僧于室而没其资，且焚厥尸骸，扬灰于寺后什林内。行脚僧有师曰碧云，操行颇高，恸其弟子之惨死，讼诸州不得申，又控诸府、道、司、院亦不能白，乃步至北京叩阍。发回，饬委干员勘验，爰调公权简州。

公先诃知行脚僧被害在某室，乃照《洗冤录》所载之法，作一巨木板，宽广与室等，髹以退光漆。先于室上扎篾棚以蔽阳光，拆去室四壁之一面，觅酒糟数十担，蒸之极热，布于室内地上，厚尺有咫，然后曳漆板从拆壁一面入室，覆于糟上。至糟将冷时，取出漆板仰置棚下，俟板上汽水干尽，死者之形已全呈于漆面上，不特肢体面孔宛然如绘，即伤痕血迹亦历历可辨。两凶僧睹此，始帖然供服，狱遂定，置两凶僧于法。

又木坪土司某妾毒其妻，妻死，妻有女已逾笄，由本厅控至大府，屡验皆不得证。女竟赴京，值孝贞皇太后出，跪辇前呼冤。太后以其弱女子非有奇冤，决不敢冒犯乘舆，遂严旨饬川省委干员承验。乃调取土司妻之尸骸及全案人证至省覆验，并遴调全省著名仵作数十人集省研究。公时官成都，奉委勘是狱。有梁山县仵作某，年六十余，富有经验，启公曰：“凡被毒死者，指甲及骨皆应变黑，此尸前验无此痕迹，故案悬不能定。然有某药毒人，指甲及骨皆不变色，若将尸骨蒸热，则色立变，此说且载在某书，惟公察之。”公求得此书，阅之果符，乃呈请蒸验。于北门外玄天观庙内搭棚设釜甑，集人证蒸视之。此案自兴讼至此已阅二年余，土司妻尸亦仅余残骨，并别求一病死者之骸骨同蒸以资辨别。比启甑，土司妻尸骨果全黑，别一尸骨虽同蒸而白如故。土司妾闻将蒸验，知必败露，已先藏毒药于身间。启甑后，闻仵作报系中毒身死，立亦服毒，提讯时已不能言，旋亦毙命，案由是结。当时所谓“川省四大案”之一也。

公善画龙，于云气泱漭中隐现无定，头角鳞爪奕奕欲动，颇有张僧繇安乐寺壁上飞去之概，因得名。过久，赝本殊多，然终不能乱其真者。清时州县官于验尸一事，考成綦重，不亲验者例应褫职，验而不实者亦应褫职，且必亲至尸所，不准移尸就官，良以死者之求伸与抵者之罪名，皆系此一验也。如自缢与被勒死者易相混，然自缢者其绳皆从耳后下，套至颏下；勒者则必束其全颈，故以脑后“八字交”与不交为缢勒之别。“八字”者，即绳痕也。然以余所见，自缢亦有全束其颈者，则“八字”仍交，遇此即当以两腿上有无“火痣瘢”为断。缢者悬足以死，死时血脉下坠，两腿之外面必有点点瘢痕，大小不等，作紫赤色；被勒死者则决无之。溺死者“生投”、“死投”，以十指甲内有无泥沙为断，此理已见于纪文达公《阅微草堂笔记》内。然同一生溺，或自甘投水，或为人打下，情罪轻重亦极悬殊，则当以死者之目睛为断。自投者睛必作直视状，求死不遑也；为人打下者睛必作回视状，尚冀有救也。自刎与杀害亦易混，自刎者持刀之一手死后仍软，可以屈伸，其不持刀之一手则与肢体同归僵硬；被杀者则两手皆硬。又生伤与腐变亦易混淆，遇天热时尤应注意，然生伤刀砍者痕迹显然可辨；击伤者尸虽腐变，伤处仍硬结如核，非以手揣之不能得。凡此皆屡试有验者，爰并纪于此。

张古雯司马。松潘为川西门户，晋唐以来即设重镇，明曰“松潘卫”，置指挥使，清设厅，置边要直隶同知及总兵各一员，同城镇抚。先太守官此地较久，余自垂髫侍任所，备闻都人士为述咸丰庚申番夷叛乱陷城，同知张公中寅合门殉难事甚详。公名中寅，字古雯，云南人，入顺天大兴籍，由举人累官补松潘直隶同知。平曰驭夷有威信，番众畏而敬之。

厅地气候奇寒，不产稻麦，夷汉悉恃青稞为粮。青稞者，形似麦而粒较大，磨出之粉色微红，视麦麫稍粗。总兵所属各营，惟中、左两营同驻厅城，营各以一游击领之。各部番夷岁有应纳两营青稞若干石，每斗例给官价银一钱二分，春间领价，秋间纳稞，所以补助兵食。往岁营中收纳此项番粮，皆不容以平斗量入，必于斗面聚稞如山，至斗不能容始作为一斗，名曰“尖斗”，番民以深苦之，然给兵者仍是平斗，其盈余即归游击等官之中饱。咸丰己未，中营游击某不惟照“尖斗粮”收，并稞之撒落于地者亦不准番民拾回另量，群番愤极，遂啸聚，要胁豁免“尖斗”。游击某请临之以兵，总兵文升不允，某遂托病卸职回省。

厅治辖土司二十有七，番族七十有二，城外四面尽夷巢，最近者亦非逾二百里不能入汉境。乱机渐蹙，声息日阻，适小姓沟诡传活佛降世，名黑仑来，生而能言，周岁即解诵经。番等南朝问以谋叛变事，活佛许之，由是决大举作乱。厅境所辖漳腊、南坪、平番、小河等重要城池先后沦陷，遂进围厅城。总兵虽共辖十二营，然除中、左两营同城外，余皆各有规定驻地，近者百余里，远或距四五百里，且兵额自乾嘉以后迭经裁拨，又值洪杨事起，抽调镇标马战守兵一千余名赴江南大营应战，城内兵力异常单薄。围城前后，文武飞禀告急于省城者三十余次，卒无一兵来援。时川督为曾望颜，负理学名而绌于才，又值李蓝独獗，益置松事于不暇顾。

松城跨岷江而立，江水由北入、由南出，穿城径过，南北两端设有铁栅。城围既急，公文亦不得出，乃复将危惨情状书木牌数百具，从城内投入江中，冀汶、灌等处有拾得者必可转达大府，乃悉为叛番捞获毁弃。番众并于南门下游用巨绳横栏江水中，绳上系响铃无数，防城中募善泅者出往请兵也。乃城中竟得一善泅者，伏行水中，节节解其铃索，至数十里外始登岸，间关至省告急。省中派通判陆玑率兵来援，行至距松二百余里之平羌沟，又败溃而回，松事遂愈不可为矣。

总兵文升于番变初见端时即被调回省，另委联昌接署。联昌性慈而懦，城围以后，防御悉唯公是赖。自未冬初至庚申秋，孤城死守者凡十阅月，番夷曾两次突入城，均被击出。南门城上旧有铜铸巨礮，番合围时，公开礮击之，毙番百余于城下，番畏已将远退，乃发第二礮时，礮身忽裂为二，番闻之，又合围。

城中粮尽，人相食，并皮箱、靴底之牛革亦煎食之，饿死者枕籍。一日，民众扫剔仓中得粮盈掬，煮粥一碗进公。公泣曰：“民饥至此，我何忍饱？”对众覆粥于地，守城益感泣思奋。城陷之日，城内男女投河者无数，江水为之不流。公知城将不守，先督亲丁十余人一一就死，有幼女尚在襁褓，乳母跪地泣恳愿负以逃，公始掩面挥之去。后闻此女竟逃出，为当时四川布政使祥公收养以去。

公南于署后隙地瘗亲丁讫，城即破。公微服而出，欲集残兵与番巷战，才及署门，番众尚不识公，有承发房典吏秦某跪公前大哭。番众问秦某：“此何人？”秦某不承，番以刀背痛击之，秦某始吐实。公遂身中数矛死。咸同间，川省兵乱，官吏殉节者虽多，然未有如公之惨烈者。当城破时，有林波寺喇嘛，番众所崇仰者也，命人以二骑来迓联昌总兵及公。联昌已上马，命人来约公曰：“请总兵自行，勿以我为念。”联昌竟因是得脱，联昌之妻女遥呼求救，联昌佯作不闻而去，其家属悉死于水。

越二年，骆文忠督川，乃命提督周达武由甘肃文县收复南坪、漳腊，副将吴嘉春由平武收复小河，茂州知州蹇闺由南路收复平番、叠溪，番众势蹙，始各遁归老巢，松城乃护克复。联昌亦因留营赎罪，随大兵复城，且得开复原官。周达武、吴嘉春、蹇闺诸公以番夷凶残，欲乘此痛剿以毖德患，联昌乃力求勿杀，仅戮为首者一人。

松人事后言之，靡不咎联昌之庸柔而对公有愧。公死事状闻，有旨追赠道员，建立专祠。祠在城内西山之半，中有塑像，闻收公忠骸时，时得残骨数段以葬，其像即就公死地之土塑成者。先太守手书有“三不朽”四字匾悬祠上，民国初犹存。吴嘉春咸同间骁将也，转战数省，所当者破，有“无敌将军”之号。余垂髫时即耳其名，意已成古人矣，嗣居成都久，每日趋公，恒经小鼓楼新街，见一老翁衣冠朴古，终日徜徉鼓楼下茶社内，以为本街优游晚景之老人耳。后有识之者告余曰：“此即吴嘉春也。”计其年齿，时当在八旬外，貌则若六十上下中人，身材面团团而文无赳桓气，乃叹灞陵李广之风去人不远。

锦、李两观察。清时在未办警察前，省城治安除营县负责外，并设“保甲总局”，专司清查户口及诘奸禁暴等事。局内“总办”一职，或由成绵道兼任，或委候补道充之，分四门为四分局，以州县领之，每夜必出巡街面，并指定地点集合，曰“会哨”。光绪初，候补道锦瑞，字芝生，满洲人，充总办。某街有商店，一女绝美，锦瑞心艳之，遇察街经此店，必籍“清点丁口”一观此女，仆从等亦无不乘此饱眼福。店主恨之而无如之何。

一夜，锦瑞又至，店主潜以家中衣物一束，乘仆从等均拥锦瑞后时，使人秘置锦瑞轿中坐垫下。锦瑞将去，店主请曰：“总办检察丁口，硪所当为，然前数次去后，店中物事已小有损，夫所值无多，故不敢凟请。今则又失衣物苦干，不得不乞为主持。”锦瑞怒曰：“随我者岂有盗耶！”店主又坚请，锦瑞命店主眼同检验，从者身边皆无所得，至轿内则赫然具在，与所报件式符。店主声言将赴督署鸣冤，锦瑞窘甚，多方调停，既反其衣物，且允回局追究从人之行窃者，事乃罢。然自是不敢再履此店。

清制遇国丧，官民百日内不得薙发，然自来在官者无不谨守，民间则逾二十七日后有薙者，官亦率不过问。孝贞皇太后之丧，锦瑞时在局，令人民非守百日之限不可违者辄予惩罚。于是局丁四出搜访，肆其搕索。锣锅巷街众相与密谋，先以薙者数人立门首为饵，适局丁四人至，数人者故分道逃匿，局丁亦分追之。于是伏者齐出，缚四人，薙其发而纵之。四人欲归诉于局，则身无寸伤，不足证办，相顾无术，竟脱其制服而遁，闻者无不喷饭。

阅十余年而又有李观察者，李名祐，字云荪，汉军旗人，总办保甲时，肩舆所至，有不避立街旁径与对过者，李即以“犯道”斥罚之。时鹿文端公督川，曾间接告戒之，谓人民避道定制只以在任官吏为限，故卤簿前有清道旗二，若局差人员无所谓“犯道”否也。李仍不悛。一日，盐道长春之孙垂马遇之不避，李呵从者曳之下，问：“何人？”曰：“盐道孙也。”李知无如何，佯怒曰：“盐道家教素严，子孙决无当街驰马事，此必伪冒者！”逮回局，则温语慰之，礼送回盐署。长春为人最浑厚，至此亦不耐，仍送其孙至局曰：“是诚我孙，然既犯李总办道，即罪人矣，请照律惩治，勿瞻徇情面！”李大窘，亲偕长春孙至署负荆始罢。

李之公馆门前，有担粪者弛担而憩，李中见大怒，立命从人击碎其桶，遗秽满街，不可向迩，担粪者亦惧而逸。街众哗曰：“李公因恶其秽始怒，然则饬令速去即得矣，乃恶其秽而反留其秽，是诚何心耶？”闻者无不捧腹。后岑西林督川，劾李以同知降选而去。锦、李贻笑柄事甚多，兹就记忆者录之以供谈剧。

况贤臣单门。公名文榜，字贤臣，贵州镇远人。结发从戎，骁勇冠其曹，年二十余即积功擢至记名提督。余在川省督幕时，于档案中得见公履历。咸丰十年，江南大营溃于钟山，张忠武公国梁殉难后，公即摄统其众。当时在川将领中，资望实无出公右者。

性伉爽傲倪，少不合辄诃骂，亦不知夤缘奔竞为何事，以故军事平后沈沦不偶，以记名提督留川羞遣，借补阜和营副将。署中有公旧友某，哑不能言，人皆呼曰“哑吧”。哑巴与公同在行间，亦勇悍善战，以哑故不能服官，公尝与约：“苟富贵，誓相共养其终身。”

阜和协驻打箭炉厅，厅城为川藏咽喉，商贾云集，有歌庄四十八家。歌庄者，如内地商埠之行栈，凡出关入关之货物胥囤集于此，或俟转输，或即就庄内交易。番女中亦有如内地之乐妓者，住歌庄内以跳舞蛮歌为客人侑酒。光绪七年，先太守任打箭炉厅同知，与公一见相得，遂订金兰谊。一日，哑巴与公长子某在歌庄酗酒，殴伤歌庄中数人，创颇剧。歌庄主者诉于厅，看先太守一面饬医疗治伤者，一面劝公交出哑巴一质。公不允。先太守知其生死交，不能过强，乃劝其将当日随其长子及哑巴在歌庄滋事之弁兵，酌史一二来厅对质，但幸伤者不死，薄谴亦可了案。公仍不允，且声色俱厉。

正无如何间，歌庄已迳控至督署。时督川者为丁文诚公，亦夙重公勋望，乃委知县马文叔大令到炉察办，因马文叔亦贵州人，或易调停完结也。马文叔至炉谒公，述濒行时丁文诚之谕语，中有“况副将”三字，公勃然怒曰：“汝何人，呼我为‘况副将’耶！”以拳抵案，怒目如虎。马文叔恐被殴，遽拂袖出。公举几上茶瓯掷击其背，马文叔衣服淋漓，来诉于先太守，相叹无策。马文叔回省陈其状，丁文诚遂将公撤任，并檄提其长子及哑巴暨全案人证至省，交发审局讯究。公长子已先保有三品衔，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哑巴亦保有都司职位。幸伤者已皆就痊，未成命案，仅将其长子及哑巴褫职了结。然公因是闲居省门数年，贫窘至不能举火。

丁文诚故后，刘文壮公秉章督川，昔刘文壮以编修入营时，公正充统领，军中相契，遂订兰交。至是往谒刘文壮，陈困顿情，刘文壮立檄著督标中军副将。公得檄，怫然曰：“昔与我结异姓昆季，今乃以我为其中军官耶！”举檄还之。刘文壮曰：“川省将官缺以此为最优，虽四镇总兵亦远不及君，君既患贫，故谓非此不能救急也。”乃改奏署建昌镇总兵，仍将其底职调补督标中军副将。既而建昌缺苦，无力偿债，仍回督标中军副将任，在职数年，擢某总兵，旋奏署四川提督，未几卒于官。

公转战数省，十余年中受伤至数十处。清时武职因作战受伤者，系某次战事及所受伤在何处，均应列入履历。余在督幕见公履历中有一次枪弹从右颊入左颊出，落齿至十余枚，竟得不死，亦云奇矣。清制，战时受伤重者赏给“头等金牌”，次则“银牌”。有“头等金牌”者，遇大阅时免著甲胄及佩乘鞬，并免骑射暨跪迎送礼。公即曾赏“头等金牌”，故在首标中军副将任时，每值大阅，各营将官皆著戎服于总督来去时在营门跪迎送，且须射箭五条，公独翎顶公服鹄立不射，一时观者荣之。

先外祖李旸谷公。先外祖李公讳正东，字旸谷，云南昆明人。举清道光乙未恩科经魁，甲辰大挑一等，以知县分发四川。公在滇在京文誉藉甚，到省时当道多耳其名者，需次数月即奉檄署梁山县，瓜代归，又权洪雅。洎再任洪雅时，即补授梁山。

公为人刚正勤廉，梁山人氏称曰“李青天”。合州明月村鞠姓夜获窃盗，盗为合州署差头某之党，某教以到官承与鞠媳有私，为避重就轻计。州牧孙某素憒憒，又倚信此差，竟以奸定谳，鞠姓不服，遽控至京。时督川者为黄公宗汉，夙负理学名，素器公。此案由京发回后，檄公由梁山前往察办，而臬司某及川东道某观察皆与孙某有旧。臬司知公廉明伉直，先即辗转托人致公袒孙某。公知经重庆谒某观察，亦必以此干托，乃微服过渝。公多髯，有“李大胡子”之称，貌最易辨，某观察计公将至，已派人曰在河干侦伺，甫至渝城外，道署差弁已持某观察名刺来迓。公不得已，诣道署修谒，某力言孙某之无误。公应曰：“此案观察既廉得其实，谨当照此禀覆，某即可无庸赴合矣。”某大悦。公则密陈黄督，请俟潜往察实，再为反命，乃尽薙其髯，著农民服，步行二百余里至明月村，侦悉颠末，备得鞠氏之冤，密陈黄督，提全案人证至省，交发审局硏讯。黄即调公承审是狱，竟得平反，置盗及差头某于法，奏褫孙某职。狱结而臬司与某观察衔公次骨矣。

次年，臬司某晋川藩，黄督内擢刑部尚书。前臬司某遂以布政使护川督。黄未至京，值肃顺党案发，黄被牵入肃党罢黜。前臬司某遂摭公“催科不力”，劾公免官。公慨“直道不容”，亦从此绝意再出，著有《拙官录》二册，纪平生服官经过及此案甚详，一时知交名流题跋殆遍，惜底本无存矣。

民国初年，某君著有《清稗史》一书，凡二十卷，将有清一代内外官吏贤奸之轶事分门记载，列公于循良门内，且详及明月村之狱。

公家素富，昆明城中有槃店曰“椿树堂”，为公先世所业，亦即当日致富之基础。公服官川中十余年，不惟一介不苟取，且出家财为所至之邑培学校、兴善举，以此隳去家业十之八九，至将椿树堂售与族人。接贸夏琅溪提督尝谓余曰：“作官者类皆辇金归家，若由籍辇金以出，济贫苦、振困乏者，所见惟足下之外祖父一人耳。”盖夏公亦滇人，在川膺专阃多年，故知之特稔。光绪三十四年，余补授彭山县，嗣因彭山部选有人，旋改补梁山，与公所补同为一邑，然不惟公不及见，即先慈亦不及见矣，可胜痛哉！忆余补梁山后，未及到任即调署华阳，有梁山士绅某君至省来署相见，余问其年已将七旬，因叩之曰：“昔有官贵邑数年之李某公翁知之否？”应曰：“李青天也，马得不知！”余曰：“即我外祖父也。”此翁矍然曰：“君即李青天之外孙耶？此行归后，当遍告邑人候君来绳武也。”余居官一不足道，然亦可见公之遗爱深矣。

先太守公。先太守公原讳之翰，截取赴川时，因同时同姓名者有两人，乃改讳侪亮，初字西园，后改西屏。年十四出应童试，州、府、院考皆第一，遂入庠。越年复以一等第一食廪饩。咸丰辛亥恩科举于乡，己未考补国子监学正学录，时书名已藉甚。壬戌召试各省举人，公得钦定第一名，引见后奉旨以内阁中书记名，未逾月即补授汉票签中书舍人，兼充国史馆校对本衙门撰文。又两年，奏署内阁侍读，书名亦遍天下，尤为祁文勤公寯藻所激称。

时黔省军事方殷，贵州提督沈宏富纪律纵弛，恃为云贵总督劳崇光所倚信，到处颇涉滋扰，且有勒民派饷之事。公在京詗得实状，遂具疏劾之，呈请大学士转递（公奏劾全文已载入《贵州省通志》）。得旨派员察办，不虚，遂褫沈宏富职，全黔人士靡不称快。

咸同间，吾乡兵燹糜烂，都匀、麻哈相继沦陷，举家避难贵阳，又移遵义，复由遵义转徙至襄阳。公迫于家计，不能待转侍读，乃以俸满内阁中书，截取同知，分发四川。公自决计改外官，儤直之暇即究心律例。到省时督川者为骆文忠公，考核属吏最精详。公初谒时，骆文忠叩以律例，公条应精密，骆文忠甚赏异，谓臬司杨庆伯、廉访及成都知府孙霁帆太守曰：“新到截取同知周某颇娴律例，不似其他京官之改外者，可即檄充发审局正委，不必循例由学习递转矣。”

公到局后，讯结疑狱数起，且有所平反，遂升充坐办。未数月，委权绵竹县事。川省谓趁集曰“赶场”，遇邑境各场趁集时，公恒微服杂稠人中，摘伏发奸，宵小敛迹，邑人士潜呼曰“周赶场”。在绵竹任内，得奏补松潘直隶厅同知。瓜期将满，奉檄赴松潘本任，绵邑人士依依不能舍。公有留别士民二律云：“东风吹动马前旌，恋恋青衫别思萦。政拙难为新尹告，官贫仍理旧装行。种完花事春应谢，早代瓜期责便轻。惭愧攀辕诸父老，遮留翠盖不胜情。百里安危系此心，临歧未免意沉吟。蹊成桃李才皆隽，话到桑麻乐更深。唇齿相依坚燕垒，角牙无讼戢鸱音。忽忽我印鸿泥去，记取他年迹再寻。”公在任时于课士、劝农、整顿团保、清理讼狱等事最为注重，故次首一一谆及之。

回省，值发审局有重案，复留公充坐办数月，委署宜宾县事。县当川滇绾毂，为“冲繁难”三字要缺。公尽捐所得培助地方公益，又出重赏缉获巨盗数人，置诸境法，宇赖安然。然缘是亏公款万余金，旋奉檄赴松潘本任。松潘亦“冲繁难”虽三字要缺，然地当边苦，又值兵燹后，公复捐资建文庙、修书院（事载《松潘志》），遂无力偿宜宾公亏。川督吴勤惠公棠知之深，乃复调公回省，充发审局坐办，又数月，委权开县事。

公之委权开县也，先一日已见藩署牌示委署永川，是晚夔州知府鲍子年太守请撤开县知县之禀适至，盖开县素称繁剧，县令某由部选而出，短于听讼，未及一年积案至千余起，故鲍子年请易人，且请拣选健于折狱者接任，俾清庶狱。吴勤惠故改委公往。公到县之日，接收词状二千余纸，肩舆内不能容，束作巨捆，命仆从于马上挟之，邑人谓为从来所未有。受事后，昕夕坐堂皇，两餐亦据公案而食，夜则炳烛以讯，半年以后，积案为之一清。在开将两年，宜宾公亏乃得偿清。

回省月余，值越嶲夷人蠢动，复调公署越嶲厅同知，兼充定越军统领。公命筑碉堡、严巡逻而结夷以恩信，竟不战而服。翌年，马边各支夷匪联合出巢，势张甚，围厅城，进窥至内地犍为，亦为震动。公卸越嶲回省甫三日，丁文诚公即檄公署马边同知，兼充镇边军统领，后拨“达”字军三营、“寿”字军两营归公节制。公由犍为进剿，数战始解厅围，入城受事后，复乘胜前进。夷众请降，公令交出沙匡汛。“沙匡汛”者，在厅城南百数十里，旧属厅治，设有营汛，乾隆时没入夷手，占据已百余年，至此令夷交出。夷众不允，盖由厅诚至沙匡中有要塞曰“闲天坡”，万峰插天，羊肠一线，夷众特以负嵎者也。公乃帕首靴刀，亲督诸营仰攻，阅廿余日，卒将“开天坡”夺获，夷乃献沙匡请降。

是役也，丁文诚一以军事委公，濒行时约：“遇事互以草书作函，勿拘官式。”丁文诚亲笔致公数十函，至今尚潢表珍存。公致丁文诚各函，丁文诚夙重公书法，当日即汇表成册，后为同乡魏紫枢大令所得，余犹及在魏处见之。事定，叙功，公得旨以知府在任候补，并加道衔，赏戴花翎。公又将善后各策刊碑以规久远。然此役公实劳甚，任马边两年归，力求大吏休息数月，未几省城东南隅城垣崩塌一百数十丈，修复工程既急且巨，复檄公督修。公于城上支穹庐，督畚锸，寝馈皆在内。工甫竣，值里塘夷案起，复奉檄偕庆宝轩太守出开往勘。归后，遂奉调署打箭炉厅同知。打箭炉厅为“冲繁难”三字边要缺，当川藏门户，幅蜀阔二千里，绾管边藏六台粮饷，辖大小土官一百有奇。夷性犷悍，恃其多财，动因睚眦杀人，复以贿上下求免。公在任时有某土官亲属某夷，于乡间酗酒驰马伤人，乡人阻之，某挥刀砍落乡人右手四指，复斫破头骨致毙。公立拘之下狱，某夷愿以二万金求贷一死。公闻讯曰：“彼以国法为可买耶！”立坐大堂，绑出斩之。临绑时，某夷举右手伸其将指向上，语格杰不能辨。公问：“渠尚有何语？”译者曰：“渠谓官不能要钱而执法，虽死亦当表示钦佩也。”自此夷众讋伏，无敢逞凶者。

在任二年回省，未几复檄回松潘本任。松潘亦“冲繁难”三字边要缺，为川省西北锁钥，唐宋以来即设重镇，幅员之广与打箭炉相似。辖大小土官数十，番夷凶悍之习视打箭炉则尤甚，盖自咸丰庚申戕官破城后迄未加以重惩，故视犯上作乱为寻常。有汉人王某等五人在内地犯罪，遁入夷巢，教夷人等烧香结盟为种种不法事，党羽浸众。其邻封土司某，詗悉其情，力箝制之。王某等遂纠夷党多人杀某土司于路（此土司记似名黎鲁，勇健绝伦，能生拔牛角一）。公立悬重赏，将王某五人悉数缉获，甫置诸狱，其党竟谋纠众入城劫狱。漳腊参将邓全胜星夜入城，陈诸总兵夏琅溪军门，随偕夏至公署相商，邓且谓非暂准王某等五人保释不能缓其势。公曰：“既有此信，城防不得不严，至此案自有善法处理，请勿虑。”夏、邓去后，公出坐堂皇，立提此五人，绑出斩于北门外，并悬头城下，遣人谕诸寨曰：“王某等悉就戮，可来劫其尸去。我非可以庚申之变恫吓者也。”随往见夏曰：“五人已尽诛，今惟有严城守以待香族，果尽燮某决以全家与城共存亡矣。”夏为赫然。乃其党闻骈诛信，竟涣然瓦解。

事后，夏谓邓曰：“我等身经百战，兹胆量乃不如一书生，良滋愧耳。”公在松潘五载，卒于官。夏军门禀报中有：“在川历膺繁剧几二十年，身后萧然，不惟不名一钱，且无一长物，实为官场中所罕见。”公以光绪丁亥十二月卒，寿六十有一。

公生平不惟一介不妄取，且急人之急，遇亲友窘乏，辄尽力倾助。在松潘时，有成绵道某观察由京曹简放，履任三月而殂，贫不能归骨。成都知府朱少桐太守函道属郡邑赙助，公首赙千金，曰：“松潘缺苦，非应赙此数之地，然我且赙千金，则各属之优于松潘者，势不能再薄。”某观察不特归骨且赡家有资矣。厥后，各郡邑果皆强半赙在千金以上，某观察家属竟共得三万金以归。公官边地久，尝曰：“忠信笃敬，蛮貊可行。”抱定此旨，边缺即无难处。

官京朝时，丁文诚在山东，每至京恒相过从，故丁文诚莅川甚倚重公。后因创办官运，谋之于公，公谓盐法亟应整顿，然不可攘夺商民之利，与当时主持此事者意见颇凿枘，且曾因此事面忤丁文诚，丁文诚颇滋不怿，晚年沈沦此其原因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