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丁文诚为川督，有知县牟恩敬，贵州人。文诚为束抚时，牟在署缮奏摺，兼充文巡捕官，甚见倚信。迨擢川督，牟亦改官蜀中，屡权繁剧。清制，府厅州县官遇应更易者，必由藩臬两司商定替人，同谒督抚陈明后，始由藩署悬牌给檄，会同臬司详院汇奏。有时督抚欲用某人，亦只能示意两司照用，仍循例会衔详请，所以明权限，杜把持也。遂宁县为蜀中善地，丙戌春，文诚欲以牟往权是邑，告公，公意不谓然，置弗办。文诚再与公言，仍不办。文诚怒谓臬司曰：“州县官果非藩司给檄不能往耶？吾试由督署檄牟，且看能受篆否？”臬司见势将决裂，乃力劝公迁就。公始悬牌。

是秋，文诚卒于官。公以藩司护督篆，翌日即撤换郡县二十余人，牟居首，此外贵州籍者居强半。牟已自分登白简矣，乃未几继任川督刘文壮公至，牟竟仅以一撤保其官。公爱士尤惠寒士。成都锦江、尊经两书院，其月课例由省中各大吏循环主试。公取列前二十名者，悉召至署覆加面试。试不符，则不给奖金；符，则所奖之数必视其他大吏多数倍。护督篆时，元旦赴关庙行香，时天尚未明，礼毕，见庑下有灯荧然，趋视一老儒危坐观书。问诸住持，则在庙设帐授徒者。公入问：“何以除夕不归？”老儒应以：“今岁元旦为吉辰，生徒中有约是早来庙入学者，则度岁后即可不拘时日肄业。”再阅所授文字，颇尽心力，亟命人回署取银十两赠之，临行勉之曰：“好自教授，吾当随时来视君也。”是年，老儒终公之任，竟不敢离庙一步。

乙酉秋闱前，省门士子云集。公偶出，前驱者令一士子让道。士子不服，挥拳击之，竟相扭至公前。公问是应试者，笑谓曰：“城狐社鼠之徒，诚足令人厌。然汝既为科举而来，他日掇青紫，出行仍须辟人。若卤簿竟听人殴辱，则民具尔瞻之谓何？穷通易地固皆然也。”士子赧然谢去。公与先太守为咸丰辛亥乡举同年。公官果司时，先太守在本任，有流犯因事起解迟延，漏未呈报，例得锡级处分。公闻之，谓成都知府朱少桐先生曰：“四十载之同年，今尚有几人？此事若认为在司迟延，我不过罚俸而已，竟以身承其咎。”先太守尝以示询弟兄曰：“此等风义不可忘也。”公卸护川督后，即调补粤藩。到未久，护广东巡抚篆。在护抚篆任内，值张文襄由粤督调鄂督，又奉兼护粤督之命。粤有知府某，为文襄所最器赏，一身数差，炙手可热。公受事后，立劾某罢职。甫奉命，文襄又在鄂奏保某开复原官，且请发往湖北差遣，亦得邀允。公遂忿而请老，终于家。论者对此等事亦多为公度量惜。

马宝玉堂观察，宝名森，字玉堂，满洲人。文靖公宝鋆之弟。文靖以大学士兼军机大臣秉国甚久，性友爱，不忍过事约束，宝倚兄势，遂任性骄顽，为所欲为。左文襄督直隶时，宝以知县需次直隶，恣睢不就绳墨，文襄欲杀之，乃遁还京，改部曹。越数年，洊保道员，分发四川。未几，补授建昌兵备道。前任为黄祥人观察，黄好沽名，道署终日重门洞开，纵民游览，业馄饨者恒荷担至二堂叫卖弗禁也。宝受篆后，愚民习以为常，宝忽从枕上闻二堂叫卖馄饨声，狂吼大怒而出，喝左右痛击，竟将业馄饨者捶死阶下。论者谓：“宝固酷虐，然亦黄种其因也。”

宝读书无多，然最善掉弄笔墨，文牍恒躬自起草。建昌道驻雅州府，首县为稚安县。尝见其告示内有论人民之语云：“须知道府县同城，即尔等之三代，直自命为知府之父，知县之祖矣。”闻者无不喷饭。又其示内自称“本道”处，必另行抬两格书写，论者谓誊黄内皇帝自称“朕”处，亦未尝另行抬头，不识自称之词何隆重如是？性恶猪狗，嫌其秽也。尝有示云：“本道出门，尔等癞猪癞狗一齐牵开，如不牵开，定行宰杀。”人民相与研究，系宰杀猪狗耶，抑宰税饲猪狗之人耶？惟有悉匿僻处豢养，勿使之见而已。

吾乡谭子健先生，以进士即用，来川补稚安知县。谭积学之士，性谨饬，与宝气味已不洽。宝一日在署，兄其幕友某手带金刚藤圈，讶问出何处，何光泽若此？幕友答以藤即出推州、宁远一带，至其光泽，赤而润，则系以鼻上油气浸擦而成者。宝闻之大喜，立函谭，托为采购金刚藤圈二百对及鼻油四十斤。谭不知鼻油为何物，往谒问。宝不怿曰：“鼻油者，人鼻上所出之油，君号博学，曷并此不识耶？”谭曰：“此物无买处，若求之人民，恐尽雅州之人之鼻油而括之，亦不能充此数也。”宝终不释然，乃又托人及此幕友，解说再三，始仅为购藤圈而罢。谭终不能相处，未久，称病解组。旋省，谭与先太守为乡举同年，归后述及，相与捧腹。

宝在京时多淫朋狎友，出为监司，无与嬉谑者，居恒郁郁不快。知县祝士棻，字培堂，滑吏也。奉檄权雅安县，公暇辄诣道署与宝诙谐，久且互相虐谑，几无堂属礼。宝以是奇赏之，为请留署一年。祝濒行，诣宝辞。宝适戴墨晶眼镜，谓祝曰：“此镜佳胜，是甫以重价得来者。”祝自其鼻间取褂面上试之曰：“果佳胜！”既又曰：“相处万年，临别可无赠行耶？即此足矣。”竟拱谢戴镜而去。宝益赞誉之，每对人曰：“非祝无此才也。”宝于光绪丁亥年殁于官。

长如亭观察，东汉舞阴侯岑彭，以征公孙述至蜀，被刺死。故华阳县属之东山，有彭祠，颜曰“岑舞阴侯祠”。光绪壬寅年，西林岑云阶制府由晋抚移节督川，以彭系远祖，大加修葺。工竣，亲往致祭，司道府县亦同往。成绵道长如亭观察，名春，满洲人，忽问众司道曰：“舞阴侯何人？”有应之者曰：“大帅远祖也。”长又问曰：“五服以内耶？五服以外耶？”应者又曰：“岑乃东汉时人。”长又沉吟曰：“殆五服以内也。”闻者无不窃笑。

清时，成都每岁冬间例设粥厂以赡穷民，由成绵道充总办，成都知府充会办，成都、华阳两知县充提调，再委候补佐杂十数人襄其事。壬寅冬，长率各员至督署奉知开厂。西林问：“闻吃粥者每人先给一竹签，系何作用？”长漫应曰：“大约是打人者。”各员闻皆骇然。盖穷民入厂门，先给一签，乃凭签给粥，使有秩序也。长之夫人与孝钦母家有瓜葛。鹿文端督川时，以长昏庸拟劾之，其夫人闻信急函京求援。一日，孝钦至军机处问枢臣：“前刑部郎中长春现官何省？”对以：“现官四川成绵道。”孝钦曰：“此人虽无才，然不失为忠厚。”枢臣以此语函文端，遂未具疏。后卒为西林劾免。盖清时满人得官太易，由白丁进部，曰无顶戴笔帖式，洊升至七品便转主事，递迁员外郎、郎中，即可得京察放道府。以故胸无点墨者较多，动贻笑柄。

丁文诚公，清光绪丙子年，丁文诚公由东抚升授四川总督。时川省承平已阅十年余矣。先是吴勤惠继骆文忠督川，凡事一守文忠成法，川民得以休养，元气尽复。然清净无为，行之既久，又不免呈暮气。文诚综理名实，沈毅坚定，故川政至此又为一变。

川省州县百数十，每遇缺出，历按轮委之法叙用，除有三十六处素号繁剧，归于酌委，须择人地相宜之员，或藉以酬励有劳绩者外，其余悉由候补各班中挨次委署。以故庸弱者亦得依流平进。公以此法不足甄人才、振吏气，首罢除之。虽清简之缺，亦慎择檄委。又以英年之士，锋利有为，所识拔中有十数人最年少，一时有“十三太保”之目。绿营中之将官、防军中之统领管带，有齿暮颓唐者，亦悉更易，不得志者多穷途之哭。又因改革鹾政，创设官运。盐商中之富豪把持者，尽被裁抑。富顺县自流井盐商王余照，以报效得头品顶戴，拥资千万，尤为公梗。公奏诸，褫籍通缉，王遁入京，嗾言官摭拾改修都江堰及官运等事，交章劾公，谓其执拗纷更，终必殃民误国。经派大员查办，公虽一再获谴，革职及降四品顶戴，然仍留川督任。盖公在东抚时以勤王功，两宫倚信素深，公益坚持不挠，所办卒底于成。而尤以改办官运为最著。

川盐在明代概归官办，自清初经张献忠浩劫后，井塞灶夷，旧制荡然。至康熙初始由人民自行凿井设灶煎制售卖，是为盐由民业之始。最初全省征收引税岁仅四万二千余两，此后征收之法屡变，岁之数亦递增，定额渐达五十余万两。然因法久弊生，额征不能足数，时有亏欠，往往隔数十年辄积亏至数十万或百余万两。至同治、光绪间，积弊有三：一曰“改包”、“改配”。改包者，以应销甲地之盐改在乙地销售；改配者，以应在甲厂配购之盐改在乙厂配购。官既坐得例规，商即任意取巧。二曰盐商有名无实。承认之岸商有配运之资格而无实力，于是认商又另招行商辗转运售，认商坐而分利，行商毫无责成。销盐者自销盐，亏课者自亏课，积引至九万张，欠税达二百万两。三曰商与贩斗。川省有五十余邑曰“归丁州县”，其应销之引税系按粮摊征，引则曰“截”，所需食盐则由穷民向附近盐厂购，其余盐肩挑背负来邑售卖，是为“票盐”。久之，引盐以有税价贵，票盐以无税价贱。而引票境地又处处犬牙相错。引商恶票贩侵灌引地，遂自行招丁设卡，并勾结差役营卒以缉私。票贩中亦不乏枭桀，遂纠众与引商抗，毁卡杀丁，巨案迭出，如江大烟竿、廖四闯王、任韦驼等，俨成巨寇。又川盐外省销场，除楚岸外，尤以滇黔两省为巨。两省于本境内设局抽厘，公家所得无多，而民食贵盐，款归中饱，尤为外销障碍。此川省鹾政最败坏时代也。

文诚以光绪二年督川，翌年即奏请革除引商，改行官运商销之法，厘陈十五条：一裁减浮费，二清厘积引，三酌核带销，四局运商销，五兼办计岸，六引归局配，七展限奏销，八严定交盘，九慎重出纳，十认解黔厘，十一实给船价，十二删定引底，十三添置联票，十四酌留津贴，十五配给奖叙。先筹足五十万两作为官本，在泸州今改县设立官运总局，将贵州边岸及近边之叙永、永宁、泸州、纳溪、合江、江津、綦江、南川、涪州、江北、巴县、酉阳、秀山、彭水、黔江各厅州县额行之边计水引一万四千零三十五道、陆引一万三千一百六十一道，划归官运局办理。又将边岸分为四岸：盐由永宁入黔者曰“永岸”，由合江入黔者曰“仁岸”，由涪州入黔者曰“涪岸”，由綦江入黔者曰“綦岸”。省内各邑则统名“计岸”。各岸皆设分局。其法则由各厂分局照各岸应行额引，分五、八、腊月三斗，会同地方官及厂绅议定盐价，以官本按月向灶户购盐二次，每岁为一纲，即以是岁甲子为纲名。其下又以“裕国便民，除弊整纲，恤商疏引，格枭为良，大法小廉，万年永长”二十四字为散纲。厂局每半月购盐一次，即以一字为识别，因运费杂用不能一律，始便分批核价也。盐至泸州，由总局连同应纳税课正杂各款核入本内，分次运交各岸分局，转发各岸招定商人照规定销地运往销售，每引给予商息银二十两。销售之价计岸由局核定，悬牌示知；边岸因进运维艰，费难计算，准商自行酌售，惟销额不得短少。并设安定营及水师分岸缉私，一时成效大著。

贵州原征川盐入境之厘，漫无定率，弊害滋甚。公于创办官运时，先与黔抚定议，每岁由川协济黔饷四十余万两，黔省则尽撤征收盐厘之局卡，商民称便。未几，又将云南边岸及附近滇边之宜宾、南溪、屏山、庆符、长宁、高县、珙县、筠连、兴文、江安、马边、雷波十二厅州县额行边计水引一千一百五十五道、陆引三万五千四百九十九道，亦改归官运，一依黔边成法办理，仍岁协滇饷二十余万两，滇境亦尽撤征收川省盐厘局卡。又于光绪六年，将石柱、邓都、忠州、长寿等处及湖北之咸丰、来凤、建始、宣恩、长乐、鹤峰、利川、长阳八县改归官运，复将济楚引盐九千九百道分四千五百引归官运，以五千四百引留归商运。滇边之岸有二，曰张窝、曰南广，皆在叙州府属。行楚之岸一，曰“万岸”，在万县。至此合官运范围之边计楚三者计之，共销引七万五千六百一十七道。不特逐年销毕，且将从前积亏之引带销无遗。至清末时，川省每年盐税正杂等款共收至六百三十余万两之多，财用赖以充足，公之功亦云伟矣。

公办官运局最倚赖者，厥惟唐鄂生中丞，名炯，后官至云南巡抚。时官四川候补道。在幕中擘画者则为遵义华村五先生，先生名联辉，乙亥举人。有才略，家世业盐，故洞悉利弊。文诚延入督署，备顾问。华又亲历各厂岸，凡盐业自煎制以迄销售，事无巨细，考核详精，始回督署赞画。故所定章程，洪纤俱括。自光绪初年至辛亥鼎革，历三十余载，一守成规，未滋流弊，亦可见思过半矣。当官运告成，文诚专疏保华，归功帷幄，请破格录用。奉旨以知府归部候选，异数也。华得官后，仍冠金顶，文诚屡促之，迄不易。一日，文诚袖一暗蓝顶至华室赠之曰：“此为料制，价甚微。然余以编修授岳州知府，即易金顶戴。此自愧无事功可言，特此物似尚顺利，故敢相贻。”华谢而置之，仍不易。文诚将强易之，华始言曰：“冠顶应入觐，俟觐时始易。若先易，以见公，非古人所谓‘受爵公朝，拜恩私室’耶？”文诚为之嘿然，亦可见风骨也。然华氏亦缘此据有黔边两岸，成巨富矣。

川省各邑原皆有“三费局”及“夫马局”之设。三费局专供缉捕盗贼、命案验尸及人犯招解三者之用。夫马局则专供委员因公至境及过道雇夫备马、馈送程仪之用。其款则按粮摊派，颇为民累。公至，革去支应夫马、馈送程仪之例，凡奉檄出差者，由藩司另筹的款，计程发给，以足用为限。三费则改抽“肉厘”以供开支，并严订章程，不准滥费，于是按粮摊派之旧例，至此尽除，人民负担顿为一轻。奏收肉厘之初，疏下部议。部中以“取涉苛细，且肉厘二字亦觉不经”，驳回。公又疏陈川人素喜食猪，所取不多而集款可以济用，始得奉准。厥后甲午、庚子两案赔款，皆照肉厘旧额加征一倍或两倍，竟成岁入之巨宗矣。

又川省各邑原有之常、监、社、济等仓，所储谷石皆不甚多，遇有灾歉，不敷赈粜。公于光绪六年奏饬各邑筹办积谷，城乡一律设仓，所储愈多愈善，并由地方官遴委殷实正绅经管。丰年则出陈易新，凶年则出谷赈粜，俟年丰谷贱，又照原额购足。之经营两三载，全省积谷共达千数百万石，清末数十年间，蜀中迭遘偏灾，悉赖此救济。

又乙酉、丙戌间，近省各邑盗贼渐多，劫掠日肆。公以刑乱用重，命各邑获盗立解省，交成都府讯实，即予处斩，每日决囚十数人或数十人。数月之间，诛戮约共三千余人，萑符为之胆寒，闾阎咸庆安堵。公殁后，犹清谧数年，皆余威所被也。公督川十年，兴利除弊，苦心毅力，始终不懈，吏治财政，秩然一新。言官屡与公为难，公夷然弗顾。尝有诗云：“撼树蚍蜉何宛宛，掀天波浪任悠悠。”可想见其风裁。然不慊于公者，终不免“孰杀之”的谤。有作《锦城新咏》七律二十四首以刺者，都下及蓉垣，同日之间刊送殆遍，盖有雄于资者为后盾也。诗虽不免周内，然却清丽可诵，颇脍炙人口。其第一首云：“藉甚威名化鹤来，谁知毛羽是凡胎。监司何用真虚设，轮委原公已早裁。幕府心红徒耗费，少年面白尽贤才。全川安堵原无病，偶遇庸医事事哀。”

其刺官运云：“不作名臣作盗臣，无端又作卖盐人。忍教淡食愁乡里，肯使余财富蜀民。本为复淮通运路，何须漏楚暗侵邻。将厘抵塞原无过，寄语司农算一寻。”公尝通饬绿营就校场隙地种桑以助蚕事，有刺此一首云：“不须演武好裁桑，绿叶成阴满校场。自古原蚕空有禁，于今归马本无防。高居重镇若儿戏，直挫雄风是女郎。赢得边庭传异事，免查争奉马头娘。”

泸州直隶州知州田秀栗，字子实，健吏也。公出都时，川籍京官中有请公劾之者。到后察其能，且荐举之，遂有谓田以贿托公之金锺、两姬转环者。又公劾去司道三人：一为臬司方濬颐，一为盐茶道察某，一为成绵道傅某，皆田所掊击。藩司程某竟纡尊交田往拜于其家。有刺此一首云：“狗盗鸡鸣笑孟尝，狐裘行赂媚闺房。苦心阴结金锺万，辣手能雠传蔡方。载宝而朝通**，奸权有宠道平康。可怜衰迈伊川老，也向田文叩首忙。”此外零句如“肩桃背负民皆盗，狗苟蝇营官是商”，则仍刺官运也。又“暗篮一转还丹顶，明白几回表赤心”，则指公以言官纠参，朝旨命公明白复奏，嗣降四品顶戴留任，不久开复原官也。又“粥厂新添馋太守，灞陵多少故将军”，则谓公以爱憎为用舍，失意者至穷饿不堪也。又“岂但殃民还误国，不惟凌寡更欺孤”，则指太后垂帘，德宗尚幼也。又公延王壬秋先生主讲尊经书院，刺王一首内有联云：“新法传家胸有甲，秋风作客腹无壬。”则明嵌壬秋二字。又是首结联云：“生女无悲应更喜，一年馆谷一千金。”则指王以女字文诚之少子也。惜不能尽举其词矣。

公以丙戌八月卒于官。先是开办官运时，公以川省大吏及各道府所得廉俸多不敷用，乃奏请于官运杂款收入项下酌定岁给，名曰“公费”，总督年定一万二千两。案虽奉准，公仍未取用。此款遂悬存局中。公殁时，长公子慎五中丞，名糟常，后官至广西巡抚，官山西按察使，亦素清廉，奔丧来川，竟无扶櫬资斧。时游子岱方伯按护督篆，始将公历年应得之公费强其长公子领去，始克成行。公抚东时，得民心尤深，至是东省士绅请葬公济南，鲁蜀两省皆敕建专祠。

罗壮勇公，文殊院在成都城内北隅，绀宫琳宇，缁徒数百，为成都四大丛林之一。人多不知创建之初，实罗壮勇公一人力也。公名斯举，四川东乡县人。少时为绿林之豪，有渠魁某，公兄事之。官兵捕急，遂失散。公投入行伍，十余年间积功至四川提督，封男爵，加太子少保，准专摺奏事。时文殊院旧址名“慈悲庵”，在北较场口，有僧十余人，一小刹耳。

一日，公赴较场检阅部伍甫毕事，行不数武，大雨如注。左右请至庵稍避，公颔之。庵中方丈闻爵帅至，率大比丘众出迓。公于众僧中蓦见渠魁某在内。濒行，谓方丈曰：“此地清净可喜，我得暇当再来。”未数日，率材官数人微服至庵，约寺众逐一与谈。方丈心异之，从屋后潜听，至某僧，公以在绿林时隐语动之，某始知为公。盖公既更名，且贵后，仪容亦小异也。方丈闻此僧与公各话别后事，时笑时泣，缕缕不已。公去后，方丈召众僧问曰：“汝等愿此庙兴旺否？”众曰：“焉有不愿者？”方丈曰：“此其时矣！”立召某僧至座前，以衣钵付之，遣人报公曰：“慈悲庵方丈已退院，某僧继作方丈矣。”公知方丈解人，大喜，立出缘簿募款修庙。公首倡捐十万两，落成殆费数十万，又为广置腴田以资常用，易名曰“文殊院”。院中大雄宝殿有石柱四十八茎，大皆两人合抱，长逾三丈，不能入城。公奏请拆北城一段使之入，拆修之费皆由公捐给，竟得旨允行。至今柱末尚多有“罗斯举捐助”数字可辨。又院有祖堂，专供奉历代方丈之遗像，最上一帧即某僧，所谓“开山祖师”也。余尝谛视，貌狰狞，犹隐隐余杀气。

又公为绿林时，虽积案如鳞，然所得财物多以济贫，与其它越货者不同。又路见不平，辄拔刀相助，故所犯亦不尽属劫掠。尝逃亡陕南沔凤间，寄宿山中一老妪处。妪孤人也，地距场聚里许。偶至场上，见聚赌者，颇技痒。归见妪有钱数百，乞得一百持往，大胜，归即尽以奉妪。数日间得钱数贯，妪问：“钱从何来？”公以博进告。妪又问：“谁所负？”公曰：“不识其人，惟见其头秃无发耳。”妪闻大惊，嗞曰：“汝祸不远矣！”公问故。妪曰：“此乃一方之虎，汝如再胜，渠必设计害汝，慎勿复往！”并为公沥述秃者平日凶横险毒事。公闻而发指，翌日购一沙锅，煮粥使满，乘其沸时以绳挈之，疾走至场。秃者正高坐作宝官，公在后出其不意，举锅及粥覆其顶，急以身跳免。秃者已死于座矣。众迄不知公为何许人，亦不知其从何来也。公贵后始为人述之。

又公在任川东镇总兵时，往拜巴县令。令以封总兵例，视如长官，辞不敢延入。公必请见，令始肃立阶下以迓公。至客厅门不遽进，谓令曰：“此应以甎布地，君亦知共甎几何？”令愕然对曰：“实未留心及此。”公曰：“共若干行，行若干甎，共甎若干。”命人数之，适如公所言数。令曰：“军门清时，称提镇之调，眼力过人，非寻常所及。”公曰：“非也。我昔为巴县官所获，在此讯我。我不肯承，以刑讯仍坚不承。官不耐久坐，退入内，书役亦星散。我跪铁链上无事，即数地甎消遣，故至今犹记忆也。”真铁汉哉！余权广安州知州时，城中桐林寺佛殿上犹悬公官提督时所上匾额，传为公手书，逆劲有法，对之令人景慕。今又三十年矣。

风威愍公，公名风全，字弗堂，满洲人，隶荆州驻防。举湖北同治癸酉乡试，以知县仕川，初补蒲江知县。以廉健勤能，屡膺繁剧，两权成都县事，遂调补成都。张献忠“七杀碑”旧在县署，禁人移动，以动者辄有祸，故嵌于二堂右侧墙根，外围以石栏，使人可望而不可即也。公忽思移置僻处，署中人争相谏阻，卒不听，竟掘移之。时公长子完婚有期矣，成礼前数日，忽暴病死，距移碑未一月。人以咎公，公仍不信曰：“偶然耳！凶残之余石，岂果能祸福人耶？”

公官蒲江时，因公入省，道经眉州，州牧尹翰楼先生，公至交也。留署中小住，翌日，尹坐堂皇听讼。公从坐后观之，讼乃债事，两造均已折服，而被告所引证人武举某，兀不服判。公怒，绕至堂侧，排站堂之书役而出，指武举骂曰：“汝官所判甚允，汝是何物，敢如此纠缠耶？”武举亦怒，欲攘臂起争。胥等始喝曰：“此蒲江凤官也。”武举亦素震其名，始帖然服。既退，尹尤之曰：“今日君真卤莽矣，横来干预，如此成何体制耶？”公曰：“我岂不知此？适腹中饥甚，问诸厮役，则曰俟君退堂即具膳。不知所听是何疑狱，而费力如此！乃见事仅债欠，君已廉得其情，判甚当，而此獠歪缠不休，故为君驱去，便吃饭耳。”闻者无不捧腹。其豪爽多类此。

公与先太守同官至契。后余在永宁道幕中，时永宁道驻泸州，公已升任泸州直隶州。暇辄诣州署，侍公谭宴。一日，闻公微服出巡街市，遇一悍妇沿街谩骂，无敢撄厥锋者。公察其横甚，命人擒至前将责之。蓦见街旁一小铺中有粉白黛绿少妇，从帘隙窥视。公命释悍妇，改逮此少妇出，责手心二十而去。人皆不知所为。余适至州署叩其故。公曰：“悍妇不过泼辣，恐吓之足矣。此少妇乃流娼，我正饬街保尽数驱逐，尚敢逗留，故责之。”又问：“何以知为流娼？”公曰：“贫民妇女，岂如此修饰？果为良家女，闻官正责人，且匿避不暇，何敢公然窥视？又适见此小铺内设炉煮鸦片，非正当营业者可知。流娼托足恒在此等人家，故无疑也。”翌日问，被责者果系流娼，已遁去矣。

又公官成都县时，以衙署朽坏，请拨公款修葺。工竣报销，共八千余金。藩司某贪纵狎优，与公不洽，谓所报过多，驳回。公坚持无浮滥，几欲以去就争。某观察欲出而调停，值与公同席，举酒至公前，劝稍迁就。公怫然曰：“报数皆确，即云浮滥，世岂有只准大官爱钱之理耶？公且休矣。”以手却之，酒尽覆某襟上。藩司亦在别席，闻之而无可奈何，卒得照销。逾年，公升署泸州，某藩司七升皖抚，过泸时，永宁道以次演剧宴之。有名旦出，藩司赏之，众亦陪赏，公则独赏净角。藩司笑问曰：“君何独异？”公曰：“窃以为净角汗流浃背，旦不过婀娜数步耳，故应酬其劳也。”次幕出，藩司又赏旦，公则赏饰老旦者。藩司曰：“老旦亦劳耶？”公曰：“三十年前此老旦仍一绝妙花旦，特今已老耳。”公为人大不怿，公对人自称老子，一时有“凤老子”之名。

余得知县后，随岑西林入川，委充武备学堂文案，旋又奉奏派清查藩库，遂卸学堂差。迨开堂日，仍被邀往列席。公时权成都知府，酒间，西林再强公猜拳。公以醉辞，西林固强之。公突然曰：“大帅如此高兴耶？老子今日只得陪你！”座上尽为骇然。西林笑曰：“兄真醉矣！”遂罢。未几，公改归道员班候补，权成绵道事。又两年余，奉旨赏给副都统衔，任驻藏帮办大臣。公之赴藏本非所愿，行至巴塘，遂藉事驻节不进。性情亦日趋躁急，巴塘土司及头目人等已隐恶之。乙巳岁首，巴塘大土司罗进宝等至行辕为公贺年。公好吸淡巴孤，以烟竿叩罗之冠曰：“汝等小心恭顺，防将此蛮头取下也。”藏番迷信素深，元旦得钦差此语，益衔之刺骨。又数月，相持愈急，祸机跃跃欲发。公亦不自安，思入关谋所以捍卫，遂奏请回打箭炉，即今康定，一行。番众则疑公回内地请兵，将肆挞伐。于公启节日，伏番兵于巴塘前二十余里之鹦哥嘴、红亭子一带。公仅率卫队数十人，行至鹦哥嘴，伏兵四起，枪炮环击。公下肩舆，麾卫队御之，身中数枪而殂。卫队等亦悉死难。

时四川提督马果肃公维骐，正率兵戡定泰凝寺番乱事。闻有旨优恤，予谥威愍，并饬马督师移讨巴塘。川督锡公良奏请以建昌道赵尔丰为之副。锡与赵交最深，赵又不愿居马下，迟迟不发。马本云南宿将，谋勇兼著，赵在雅州未启行，马已克复巴塘，缉获戕公正犯十余人斩之，并斩大土司罗进宝、副土司郭宗林保于军前，送公遗骸归。锡公乃奏请调马凯旋，命赵专往办理善后。遂有旨加赵侍郎衔，充川边大臣。论者谓公死事虽惨烈，然实有以自兆，且由公之死推之，其开衅尤非小也。公之继室夫人为叙州知府文太守之女弟，工绘画，娴书史。闻公凶问，未几即缞绖入川，为公营葬。

岑云阶制府，公名春煊，字云阶，广西西林人。襄勤公第三子。由乙酉科举人官郎中。襄勤公饰终典内，得旨以丑品京堂候补。服阕后，授光禄寺少卿。以疏请裁汰冗员及励行新政，恺切称旨，擢广东布政使。旋调甘肃布政使。因庚子扈跸西巡功，授陕西巡抚。旋调抚山西。壬寅年，升授四川总督。

时四川拳匪蠢动，且有数十余人闯入省城持刀肆杀。有旨命公兼程赴蜀。公曰行二百里甫两旬，即驰抵成都。拣派动旅，四出兜击，剿抚兼施，并擒首要活观音等斩于市。未三月而全境匪务肃清。时前制府奎俊宽大和厚，督川六年，吏治不免渐弛，省城制台将领中尤多恃宠骄汰者。公性刚严，嫉恶如仇，爱民殊切。游幕赖某有才辩而行止甚劣，迓公于德阳、罗江间。公一见，厉声斥责之，赖脱栗而退，旋被撤职，不数日竟以病死。说者谓公之一骂已褫其魄矣。

清例，督抚到任满三月后，即须将全省在任及候补各官察酌贤否，奏请黜陟，谓之“到任甄别”。公受篆三月期满，初拟参劾三百员以饬官常，闻经幕府力劝，乃只疏劾四十员。有候补知县唐致远，为故提督唐友耕之子，历膺要剧而声名不佳，公已将其列名参劾疏稿中，而唐不知也。贸然到辕请谒，同求见者共二十人。巡捕某持诸人手版请示见否。公睹唐名，就巡捕手中取唐手版掷地，勃然曰：“渠尚来见我耶？”恨恨而入内。巡捕与唐有旧，出告以状，且谓曰：“君之消息殊不妙矣。”时庆邸当国，为枢府领袖，唐于庆邸有渊源，遂急电求救。摺甫缮毕，庆已有电致公，谓唐某才可用，望加青睐。公不得已，就稿中删去唐衔名，发下另缮。缮就后，公又蹀躞四，忽以拳抵案曰：“此人手段如斯，更足见其工于钻营，岂能畏势而容恕之耶？”仍以原缮有唐衔名之疏拜发。一面复庆邸电，谓“奉到钧示，劾疏已发”。公之不畏权势，得罪枢臣，如此类者正复不一，然一时清议则无不服公之风骨也。

川省藩库自光绪十五年设局清察，察至十五年底止。后又历十余年未察，而此十余年中收支款目较前增多数倍，尤为复杂。公莅任后，奏请设局清察，即承前案，自光绪十五年起，察至二十八年止。既使历年库帐豁然一清，且藉以明了四川全省财政状况。又公未到川之先，微闻人言，前四川布政使某公因办理大足县余蛮子仇教聚众抗官一案，将所余经费银十四万余两携去。公之奏请察库，盖亦欲跟究是事。嗣察明此款确未携去，惟由甲户拨入乙户，辗转移易者数次，结果另立一户，名曰“余案经费”，实尚存库。经总办朱观察陈明，公始释然。库帐察竣后，公拟具《整顿川省库务二十条》奏陈，事下部议，深见嘉许，并将所陈二十条颁行各省藩库，参酌仿办。迨公移节粤，不即川库亦未遵行，遑论他省。所谓人存政举，亦足见彼时纪纲之末替矣。

清延在光绪二十八年已开始励行新政，科举既停，兴学尤为急切。公莅任后，首先注重学务。时承平日久，社会迷信复深，各县寺庙以历年布施所得，购置产业，除焚献给养外，多有富余。公乃饬各属，察提庙产之富余者，以供兴学常费。又以各属户粮房所得契税例规甚优，户粮房典吏每五年满役一次，继之者名曰“顶参”。顶参者应缴参费，大县需银二三万，小县亦需数千两。此款全归地方官所有。公乃奏明革除参费，酌提户粮房应得例规之半，拨供本邑办学，留一半弥补其前缴之参费。虽公去任后，各属因例规尚留半数，遇顶参者仍照原缴之数收受一半，未能革除净尽，然即所提之数计之，全省学费每年连庙产已可共得二百余万两。自得此两种固定之收入，各属中小学校数月之间成立者已数百处。盖公虽锐意兴学，而又不欲增重人民之负担，故歌颂遍全省。又于督署内设立学务处，以综核其事。厥后二年裁撤各省学政，改设提学使司，川省得以不劳而理者，实公之苦心擘画有以植其基也。

川省行盐分引、票两种，除归丁州县尽行票盐外，其余皆行引盐。丁文诚公之办官运也，其宗旨全在整顿边岸。然欲整顿边岸，则附近边岸之计岸亦不得不并办官运，盖以计保边也。故距边岸较远之行引地方，则仍归盐茶道管理，照从前办法，由坐商认岸，又由行商出资向坐商领引配盐运销。光绪中年以后，渐销不足额，积引渐增。公莅任后，爰仿丁文诚成法，将成都、华阳、温江、新繁、彭县、崇宁、灌县、金堂、新都、郫县、崇庆、新津、双流、汶川、理番、广安、邻水、岳池、达县、东乡、渠县、大竹、太平、垫江、眉州、彭山、青神、邛州、大邑、蒲江、仁寿、雅安、荣县、荥经、峨眉、夹江、经营山、天全、清溪、雷波等三十八厅州县，水陆盐引共三万二千九百二十二张，一律改归官运，名曰“计岸官运局”。设总局于成都，即以盐茶道兼充总办。于成华、新津、灌县、雅安、夹峨、江口、邓井关、江巴、广安、达县、南川等处各设运盐分局。于富、乐、简、射四厂各设购盐分局，并添募保安五营以缉私。至此川省引盐，除济楚部分内尚有五千四百引归商运外，其余悉归官运。自计岸官运局成立后，从前积引既以次带销，而岁入亦增一百万两之谱。即奏明以此项收入拨作筹练新军专款。

公督川甫九阅月，积弊悉除，百废并举，而察吏尤为精严。闻有秘本逐加标识，凡名字下加五圈者，皆立即参劾之人；三圈者，则留待续参；两圈者，不劾亦不用；一圈者，尚待考察。加五乂者，立予奏保；三乂者，定见倚用；两乂者，在可用之列；一乂者，当试以事。从前省城各局所人员，除每局有一二勤练者终日办公外，其余每日到局大都二三小时即去。公莅任后，先一再申令各员务住宿局所，办事不得懈弛。嗣随时微服到各局所考察，有不在者立予撤换。一时治事精神为之一肃。公奉命移节粤东后，欲调予随往，因先慈衰病，一再陈辞，始邀谅允。先慈旋于是冬弃养。公在粤亦甫年余，即内擢邮传部尚书。然余终觉深负知遇也。

陈麂笙护督，光绪二十九年四月，岑云阶制府奉命移节两广后，新简川督锡清弻制府尚未莅蜀，有旨命四川布政使陈璚护理督篆。公名璚，字鹿笙，广西郁林人。由咸丰辛酉科拔贡，投效曾文正公大营，洊保道员。同治三年，以随军克复金陵功，授浙江杭嘉湖道。时抚浙者为蒋果敏公益澧。公曾在蒋部充总文案，至此忽因事齟齬，蒋言间似责其有“饮水思源”之义。公奋然曰：“功名由积劳而得，非受君格外恩也。在君幕时，惟蓄此数茎须耳。”回署后，自薙其须，封以付蒋，致书曰：“并此数茎须亦薙还，免动以为口实也。”蒋得之忿甚，劾公以同知降补。公辞尊居卑，意恬如也。未几，补海防同知。又数年，擢台州知府，调补杭州，复擢杭嘉湖道，洊升四川布政使。然此一升沈已历三十年矣。公尝举以语幕僚，不稍讳也。

光绪二十八年夏间，川省拳匪纷起。时督川者为奎乐峯制府。七月初，突有拳匪数十人闯入省城，在督署前街挥刀肆杀。值公谒总督出，猝与匪遇，立下肩舆，亲督所带卫兵与匪巷战，移时格毙十余人，余亦擒斩殆尽。承平日久，省城人民闻警惶乱，不知所为，闻被公殄灭，始翕然大定。时公年已七十有六，精神矍铄，即此可见。督署几务繁剧，又值励行新政，且承西林之后，已举者尤难听其或弛。公因节署幕僚多随西林赴粤，遂复檄余入幕。每日到文多至五六百件，应发之奏咨批令各稿，其件数亦率称是。公以耄耋之年治之，殊有条不紊。每晨六钟起，先接见在任司道府县，次各局总会办，次则谢委禀辞之府厅州县。此外，每日必传见无差委之候补厅州县二十人，意在明试以言，藉知其才识可用否，且免赋闲者有沈沦之叹。早饭后入办公室治事。到文命由收发委员拆阅分，医要、次要、常件三种。紧要者，立迳呈公亲笔批示办法；次要者，迳送各本股文案察酌拟稿；常件则迳发房书循例呈稿，由本股文案核定。奏咨批令各稿亦照此分三等，紧要、次要者，公皆亲自核阅，且动笔改窜；常件则画诺而已。下午一二钟即竣事。每日下午，将军、提督及属僚中，又时有因公拜谒者。摒挡毕后，已三四钟。公之书名驰海内，风骨直逼赵、董，此外苏、黄、米、蔡诸家，每一摩之，无不神似。以故远近求书者甚众。四钟以后，必搦管书对联二三副或屏条数纸，敏而且工。晚膳必约众幕僚同食，尝告余等曰：“此首文正遗法也。君等日间欲有所陈说，我或有所商榷，皆每苦无暇。著此一餐，便可交换意见。”然晚膳历时殊久，余等窃窃苦之，然又利用此时得以尽陈情愫。饭后余等有未了之事，仍退而续办。公则已无留牍，退入上房与家人叙天伦之乐，有时笑声达于文案处，故知之也。公次子种鹿观察与余为辛卯同年，故相待似九亲切。时余兼缮奏摺，公且知先太守亦擅书名，尝诫余曰：“箕裘不可坠也。”每作书时，尝唤余至侧，手挥而口授之。遇事忙时，仍不免窃以为苦，然获益实多。

锡公人觐时，面奏公年龄过老且不免纵容子弟。锡公到任后，遂有旨命公以原官休致。公曰：“官浙多年，即不归广西，赴杭作湖上寓公。”又三年卒，年八十。然公护督四月余，其治事之好整以暇，则实有前后数节帅所不及者。

锡清弼制府，清时旗员中虽不乏才德之选，然因有禁置产业之例，故习于奢靡者恒多。求其廉俭如锡清弼制府者，殆不数觏。公名锡良，字清弻，蒙古人。由同治甲戌科进士，以知县分发山西，洊至疆圻。光绪二十九年，由热河都统授闽浙总督，未到任调署四川总督。是年八月杪莅蜀，余时已奉委江彰厘局，尚未赴差。公受事后，即考试在省之候补府厅州县，凡奉委而未出省者亦一律与考。派臬司冯梦华廉访主其事。揭晓后，余谬列第一。公传余至督署，谓曰：“汝历事两帅，辛苦弥年，始得此差。欲留汝在署殊觉不情，俟局差瓜代后，仍来署相助可也。”是岁冬杪，先慈弃养，差次公闻先太守即卜葬成都，余将奉先慈合厝。乃下檄饬令“墨绖从公”，充督署文案，并令百日满后即入署供职。除充文案外，并兼缮摺及收发两事。自此在公左右，凡三年。

公为人廉正勤俭，一无所好，终日孳孳，惟在国事。黎明而兴，夜分始息，其艰苦有为，常人所不及者。于时局尤具先识，时新政繁兴，公除注重学务外，余如开办各郡县警察并设巡警教练所，又饬各属设劝工局以提倡职业，设习艺所以教养贫民，无不积极进行，躬亲考核。复挑选常备军，创改混成协为新军基础。而尤锐意经营者，厥为川汉铁路及兵工厂两事。

川汉铁路跨蜀、鄂两省，当时如欲创办此事，理应由川、鄂两督联衔奏请。公性急切，调川督入觐后，甫出至天津，即单衔奏请，事虽下部议准行，然鄂督张文襄公已深致不满。光绪八九年间，文襄抚晋时，公官阳曲县知县，曾得文襄保荐，气谊本极契合，此后交情虽仍无伤，然但涉川汉铁路事，鄂方每多为难。公亦悔而无及。此路在川境者居三分之二，且重山叠嶂，施工尤非易易，约计川方非集资四五千万两不办。是时蜀虽富庶，然除按粮加征，合全省民力任之，别无善措此数之法。是岁夏间，言官劾河南布政使延祉因举办新政加赋过重，有旨命公于赴川时过豫察办。公以延办理未善劾之开缺，故莅蜀后，又未便迳议加赋，致与在豫察办之事相剌谬。乃改为照股份有限公司办理，定额五千万两，以银五十两为一股。股本虽仍取之田亩，但入股与纳赋不同，股权仍属于出资者。路成后，并可照分红息。又以川省之地丁各属轻重不一，改为按租而不按粮。先调查各属“有粮若干者实可收租若干”，然后按其实收租谷之数，每年抽百分之三入股。盖以粮计租，按租抽谷，又按应抽谷数照市价折银缴交。见每岁收租在五十石以上者，皆照定率抽谷折色入股；不及五十石者免抽。并预防分化底粮、规避抽谷等弊。所缴之银，由地方官衙门先给临时收据，凑足五十两者，即换给股票。股息定为每年四厘，路成后始开付。又于开办之先，饬各地方官劝绅富认股一次。又是时契税盈余尚归地方官所有，复按缺分之优劣分定等差，至总督以迄州县某官，每年额定认交若干股，均奏明著为定案。于是股本来源略分三种：取之田亩者曰“租股”，劝认一度者曰“认股”，派之各官者曰“官股”。认股一度共收得银三百余万两，租股自光绪三十年开收，每岁可收银二百余万两，官股每岁不过十余万两。

于省城设立四川川汉铁路总公司，就岳府箭道官地拨款建筑，规模颇为宏壮。惟开办之始，董监会均未成立，故仍仿官厅制度，于总公司内设总会办、提调，其下分设收支、文案、会计、工程等股以资进行。初委记名道赵尔丰充总办，赵补授永宁道后，以成绵道沈秉堃兼充总办。嗣又聘在籍翰林院编修胡峻接充。胡故后，又委记名道蔡乃煌接充。股款在创办之初悉解藩库代收，其后公司成立，即由公司迳行收存。杨忠武公昭勇侯故第在省城文庙前街，极其崇宏。其袭侯杨正藩捐作铁路公用，爰就此宅改设铁道学堂，委举人王又新****充监督，延聘教习，考选学生，定两年毕业，为培养铁路人才之地。工程则由詹天佑观察介绍留美学铁路之毕业人员胡楝朝及陆某两君为勘路专员。闻胡**、陆两君毕业后且曾从事修路，具有成绩者。先自成都至重庆，往返勘测，共经七次，始定其路线。闻系由重庆绕璧山入东大路至简州，又绕至省城北门外止。盖东则避去老关口，西则避去茶店子两山也。全线共华里七百余里，渝宜一段则尚未勘。

公又以总公司内常年费用不可耗及股款，乃饬各属抽收烟馆捐。分为三等：上等每月缴钱三千文，中等二千文，下等一千文。由地方官照市易银报解。此款每年共可收银二十万两之谱，即以供总公司常费，尚有富余。时省城已开铸铜元，公于光绪三十二年冬间，奏明以此项余款在重庆建设铜元局厂，将来开铸后，所有渝局鼓铸余利，全数拨供铁路之用，作为公家股本。至光绪三十三年春，渝局尚未观成，公即奉调任云贵总督之命离蜀矣。

川省制造局始于光绪初年由丁文诚公创设。其初所造枪枝俗呼“前膛枪”，铅丸之后以纸裹赘药，用四瓣式铜帽安置机上，以剥啄机发火，已较旧式土枪便利。后十余年始改造后膛枪，子弹用铜壳，俗名曰“马梯呢”，兼造抬枪，颇能及远。然制作仍未精良。岑云阶制府莅任后，亲取试验，较前造者且退化，盛怒不已，至欲将该局制造委员魏子枢处以大辟。经人解释，始予撤差，魏亦遁往云南。自此始大加改良。公到蜀后，鉴于列强日逼，各地枪炮以时革新，且将筹练新军，而是局地势殊狭，且在城内无术扩展，乃亟谋另建伟大之兵工厂以精制造，爰于东门外数里购地四百余亩筹建。于光绪三十二年落成，调精通制造之大员总其事，并于江南、汉阳等地制造厂遴调技师及娴习工匠百数人来厂办理。于造枪弹外，兼制机关枪及彼时之各种新式炮。机器局旧厂，文诚创设者，名“机器局”，亦一律改造。每日出枪之数激增，所出枪炮虽视汉阳厂制者略逊，然已开川省之新纪元。经费除奏拨专款外，并创设票捐局，发行奖券，通饬各属代售。每张售洋拾元，每月开奖一次，除给奖外，每月可得余利数万元，即以拨供该厂常费。洎公去蜀日，因两厂出品增多，除混成协所用悉新式枪炮外，即续备各军所持亦崭然一新，而军械库中所储存者亦较前充裕矣。

公虽持躬廉俭，然廉而不刻，俭而不矫。所著冠服率多垢敝。公之夫人尤能助成公志，余在署三年，从未见夫人出门，闻家居皆布服，甚有经补缀者。余时以文案兼收发并缮摺，事较繁，每日必面陈两三次。一日与公晏坐，见公所著马褂边幅已有坏处。余屡目之，公似觉，笑指谓曰：“此为阳曲知县时所缝，二十余年矣，焉得不坏？”闻之令人心折不已。然属吏中有著华服见者，公亦从未加斥责。清时各省督抚，夏、冬两季多馈军机大臣“冰炭敬”。公自到川，从不馈过。某年杪，幕僚中有谓非略点缀不可者，公蹙然曰：“我从何有此力量耶？”踌躇再三，始曰：“必不得已，四位军机大臣每位送二百金而已。”余等窃虑过微。乃送到后，闻诸大臣相晤曰：“今年锡五爷公行五）亦送炭敬，大非易事。”又一大臣曰：“锡五爷之二百金，当作其他之二千金观也。”足见直道在人，而公之清廉实中外共信。盖川督每岁入款，仅养廉银一万二千两，夔关津贴银一万二千两，官运盐局公费银一万二千两，藩司衙门呈解心红纸张银三千余两，皆经奏定有案者。合计不及四万两，公此外则丝毫无所取，而应用之款甚多，故私计时感窘乏。

公察吏严明，而尤以培养人才为急务。除到任时考试各官外，此后有到省者，必传至署，命题试之。又于光绪三十年，创设“仕学馆”，在省人员无论有差无差，一律入馆充**。有要差者，每日亦须到馆肄习两小时。所讲求者，一以现行各种新政及中外时务为宗。期满后，特派学识优长大员分门试，并命各**充分发抒意见，无庸稍涉顾忌。共试六场，分最优等、优等、中等三级。余六试皆列最优等第一，公甚嘉勉，且在榜上亲批奖励。公移节云南时，余正署广安州知州，已将任满，蒙公奏调，遂随赴滇。在滇时，每谈及川中未竟各事，意殊拳拳，尤足见其忠荩也。

马果肃公，公名维骐，字介堂，云南阿迷人，回教也。由行伍屡积战功，跻专阃。光绪二十九年，擢授四川提督。公虽起身行间，然性嗜书，尤好作大楷，学鲁公，格力整健，有暇辄临池。礼贤爱士，文员中有品学者，无不折节下交。锡清弼制府莅任后，咨请公充全省防军翼长，兼统续备前军。光绪三十年冬，泰凝寺藏番作乱，有旨命公率兵驰往戡定。至光绪三十一年春季，事甫弭平，而巴塘番戕驻藏帮办大臣凤全于红亭子。朝命复饬公督移所部往定巴塘。公以番情叵测，且边地重峦叠险，须先将各部夷首之顺逆及山川之要塞、粮秣之运输刺探规划，部署妥贴，始可定进剿方略，故闻命迟数日未发。有以“稽延不进”毁公于锡督前者，锡促之急。公乃拔队启行。转战十余日，忽迷失道，不得出。粮亦不至，士卒两日不食，大都羸困。公正强起激励，忽报某队于僻径中搜得敌人运屯糌粑十余驼。糌粑者藏人之粮，其种曰“青稞”，形似大麦，磨作面粉，质较面略粗，色微红，藏人以粉炒熟，和以酥油及茶用手抟食，故名曰“糌粑”。自得此粮，饥困顿起，旋亦得路，始复进战。一时以为天赐。未两月即逼近红亭子。公督前锋管带马德奋勇，功夺鹦哥嘴。马德一部所持为黑旗，左右两军见鹦哥嘴山上已有黑旗招摇，遂夹击并进，克复巴塘，并获大土司罗进宝、副土司郭宗林保，囚于营。

捷报至省，又有毁公于锡督前者，谓“获两土司而不戮，未免怯懦，且疑土司有贿免之弊”。其实公将秉命于总督而行也。锡督闻言，立饬公将两土司就军前正法以徇锡意，始释。公复觅得凤大臣忠骸，还至打箭炉厅城，交凤夫人启视改敛。锡督旋奏请将善后事宜派建昌道赵尔丰出关接办。公则率部凯旋，有旨给公头品顶戴，并赏穿黄马褂。公回省后，绘《巴塘凯旋图》，遍征题咏。宣统元年，公以病卒于官。朝旨优恤，予谥果肃，并将事迹宣付史馆立传。未两年即值鼎革，故论者谓公有儒将风，且可称“福将”云。余题公《巴塘凯旋图》二律云：“平蛮争道狄侯功，飒爽英姿矍铄翁。地水六师先定策，天山三箭竟櫜弓。收余汉使冠缨碧，斩得楼王剑影红。难怪君恩稠迭贲，黄衣新赐五云中。”“南郭秋风听凯歌，将军手已挽天河。娵隅我愧郝蛮府，勋业公真马伏波。振臂能呼疮病起，攻心无待运筹多。凌烟阁上论功日，留取他年立本摩。”皆纪实也。余初不识公，光绪二十九年冬暮，余在江彰厘局丁忧，公时适奉统师北上之命，托沈茂护太令致函约余往充总文案随行。嗣闻锡制府已檄余入幕，而公北上之行亦有旨作罢。自此遂时与公文酒之会。泰凝事起，锡公命余办理节署军务边务文案，故泰凝、巴塘两役文檄，余得始终其事。随案请奖，得加同知衔并戴花翎，缘是题图诗中有“娵隅蛮府”之语。

注筱潭太守，太守名鉴，字筱潭，安徽六安州人。清同治乙丑进士，官御史。考满授四川夔州府知府。在台谏时伉直敢言，曾劾去疆吏数人。夔峡峭壁对峙，古无人径，时川江轮舶未通，木船之溯流而上者，至此皆坐以待风，风顺始可张帆上驶，否则舟滞水滨，束手无法。夔守兼管税关，光绪中年以前海关未设，全川出入货物皆于夔关纳税，每年税款额解不及三万两，此外尚有省城各项公费，年亦不过再解三万余两，其余例为知府所得，每年郡署收入恒十余万或二十万。公莅夔后，即以所得于夔峡壁间凿开一路，广二丈余，凡百余里，所费巨万。自此溯流者乃有施纤之地，不专候风矣。余戊戌会试回川，苦舟中郁久，与同船者登峡，缘此路步至夔城，历六十余里。见所凿之道尽作匚字形，颇宽广，惟一俯视大江，则下临数十百丈，不禁战栗，相与叹其施工之不易。至今绝壁上尚有“开辟奇功”四大字以纪之，非虚誉也。

公守夔两年余，调补成都知府。时川督为刘文壮公秉章。文壮虽重公，然颇倚提督钱某及营务处会办道员徐某。钱、徐均不免有招权纳贿之谤。时候补人月中有同知俞某，知县袁某，又某某，共四人，皆赋闲过久，贫至断炊。公一日谒文壮，陈四人之贫，求各委一缺。文壮以四人无甚劳绩，却之。公不悦曰：“长官不畀以差使，劳绩从何而来？然寅僚有饿死者，亦我辈之耻也。”文壮仍不允。公曰：“已不满徐、钱所为，至此愤然曰：“果真非钱不能得缺耶？天理人情安在？”文壮大怒，诋之曰：“汝一知府，有许大太忘形矣！”公拈须笑应曰：“知府虽不大，然当年做御史时，亦曾劾罢不肖督抚几人也。”文壮益怒，举茶碗抵地。汪亦蟀其茶碗曰：“掷碗耳，我亦优为之也！”拂袖而出。时两司尚在官厅闻此，藩司某劝公曰：“足下太孟浪，帅相器有素，始调补首郡。以情谊论，亦不应决裂至此。”公笑曰：“夔府优缺，不过藉此移与他人耳。”臬司某曰：“虽然，首府实升擢之阶也。”汪又冁然曰：“将升一臬司饿饭耶！”因各省臬司皆瘠缺也。两司同为嘿然，继又劝以此事明日终须请罪，公私始可曲全。次晨，司道率公入谒。藩司先进曰：“昨日汪守冒犯，今来请荆。”文壮正作委蛇之词。公遽前一揖曰：“昨言语唐突，致干帅怒。然所请则始终未错也。”文壮亟应曰：“此四人必委。”次日竟各得一缺。然公与文壮自此私交颇败，不数月遂请咨引见，一去不返。未几，言官相继弹劾两次，派重员入川查办，徐、钱等悉褫职以去。说者谓公实有以致之。公嫉恶极严，对长官尤多峭直，往往予以难堪，故恨之者呼为“汪疯子”云。

刘幼丹太守，公名心源，字幼丹，湖北嘉鱼人。同治丁卯举人，光绪丙子进士，由编修改御史，出守夔州，调成都知府。省会五方辐辏，冠盖云集，素称难治。公莅郡后，首以扶弱抑强、摘伏发奸为事。政暇布袍一领，潜行街市，遇不平事，必痛惩之。梨花街有武弁某，虎而冠者也，为哥老会首领，横行市廛，无敢撄其锋者。一日在岱庙茶社中遇债主向之索逋，某不惟不偿，且唾骂交至。索逋者不服，竟被殴辱。公适微服率健役数人，亦坐社内观听。既语向某劝告，某以手推公曰：“汝管不了。”公立命令役擒回署，重笞之。某声言系武职。公曰：“我自惩地痞土豪耳，不知何者为武职。”卒以巨枷枷示署门十余日，并以朱笔亲书三大字于枷上曰“管不了”。见者无不称快，一时豪霸相与屏迹。

候补知县某于当道中素有声援，其宠妾虐婢死，公廉得其实，开棺审验，通身九十余伤，遽逮其妾至府署，呵之曰：“汝手毒，吾即击碎汝手！”责掌心数百。某妾归家羞而缢。势家虐婢之风亦为之一歛。成、华两县令某某者，皆一时油滑吏。闻郡守常微行，亦相率易服而出，阴命人诇公所在，则移往相遇，且若不相识者然，以为揣摩迎合之技。公一日谓两令曰：“我之出巡为拿匪耳，君等何必来拿我耶？”两令惭阻，亦冷而谑矣。

公工书，作六朝体及篆隶，饶金石气，尤邃于诗。庚子之乱，公适官成都，感愤时事，尝赋《秋兴八首》曰：“自割珠崖懒卧薪，汉家买作太平春。头悬南阙无奇士，眼挂东门有愤臣。九节度师当敌馁，八罗王国责牢贫。吾生不幸言微中，痛哭乾坤一杞人。”“闻说祠坛满玉京，少林拳法动公卿。烧城赤舌惊天焰，袒市苍头沸地声。王衍诸人无活计，孙恩何处有神兵。汉廷将相真儿戏，惭愧猪奴赌一枰。”“一学不成使倒戈，满天刀雨下修罗。无谋五战终迁郢，有泪三呼欲渡河。帝子柴车村落寞，皇孙麦饭路蹉跎。相公老矣宗王少，手执金瓯计若何。”“朱雀门前万刃环，千官步出北邙山。夫星散处惊三殿，沧海横流撼九寰。上将无头军气墨，侍臣有血帝衣斑。洛阳冠盖飘零尽，多少露车死未还。”“喋血京师尚未干，田间伙涉又成团。清时有警唐天宝，乱后多才汉建安。一览山河收泪起，百年宫府抱冰看。官家幸勿忘今日，携李君臣事不难。”“高阁名流看陆沈，蒙尘黄屋已西临。摧残时局填膺愤，堕落人才北膝吟。广武两军谁敌手，兴元一诏属天心。汉唐宫殿岧峣在，王气终南郁到今。”“西清散尽百年珍，南内荒苔冒战尘。虏骑飞来城改帜，官军薙罢野空困。让书急索将军首，和议孤悬宰相身。太息守陴兵夜哭，当年即墨又何人。”“大力相期挽壑舟，诸公台省作闲侯。洗空凡马谁皋乐，呼起荒鸡有祖刘。乱后朋侪刀底活，老来功业镜中愁。少陵同洒西风泪，鼓角中原万里秋。”戚慨激昂，词复名贵，且得风人“怨而不怒”之旨，一时和者皆不能及。

公虽风骨崚嶒，然折节礼下。有候补县丞张君传耜，字南岑，亦诗画名手。一日因事据理与公争，牴牾不少屈让，至彼此声色俱厉而出。公既思其言是，次日亲往拜其门而谢之。论者称张之不为势屈，而尤服公之悔过不吝。大足余蛮子之乱，藩司王之春统兵往平，公以成都知府护布政使，每衙参班转在臬司前，亦异数也。守成都数载，擢安徽道员，洊升至湖南布政使。以疾去官，民国初起，为湖南巡按使。余因光绪年间在安仁山将军幕中，时以文字见知于公，至是来电约其旧幕沈荫愚先生及余往长沙相助，且呈请中拓发往。虽覆电婉辞，未能赴约，公不久亦解官归。然知己之感，终难忘也。

田子实刺史，太史公序《酷吏列传》，其旨归于“德导礼齐”，自是探本穷源之论。然自上失其教，民生日繁，强悍者挺而走险，盗贼因以渐多。必恃教化感格之非朝夕所能收效，恐恶者未改，行善者滋受害矣。为治标计，严刑峻法，行之者亦有所不得已耶？清同治、光绪间，川省牧令中称“健吏”者，咸首推城固田子实刺史。公名秀栗，子实其字也，籍陕西城固。以他途进身，官川者二十余年，屡膺繁剧，擢泸州直隶州知州。

川中盗风素炽，杀人越货者称曰“幗匪”，此名词载在前清律例中，且定有惩治四川幗匪之专条。当时凡命案定供后，例由总督专案奏报，汇俟秋审后听候勾缓。盗案则于缉获定供禀报后，由总督委邻封州县会审无讹，即予斩决。州县中且多有并不禀报即予处死者，长官亦重在除暴，往往知而不问，谓之“黑办”。其办法或以高木笼上嵌板凿一圆孔以绾犯者之颈，而悬其足并断其饮食，有越一二日始毙者，亦有数小时即毙者，谓之“吊笼”。又有仰缚犯者于长凳上，以谷皮纸或豆油皮蒙其面部各窍，再加蒙以烟叶喷以大曲酒，如此二三层，不片时亦毙，谓之“打加官”。盗匪等最畏“黑办”，盖以骈首市曹，其死为显而较荣，“黑办”则隐而不名也，故又谓“黑办”曰“软办”。

某岁巴县匪风藉甚，公时知綦江县事，大吏檄公调任巴县。受事之日，调阅监卡人犯案据讫。出坐堂皇，顾谓侍仆曰：“綦江铁钉犹余存否耶？”应曰“有”。盖是时监卡中有劫盗十三人，情节均重，前官弋获讯实后尚未禀报。公立提此十三犯重讯，无误，遂命舁火盆爇炭至堂下，出铁钉数十茎，皆长五六寸，煆之通红，置木板十三具，每犯钉手足于板上。盖肉韧不易钉，煆之通红，则一锤而肉板皆通过矣，谓之“活门神”。其钉法有双手下垂者曰“文门神”，有两手上下张者曰“武门神”，有手足钉作一排者曰“坐门神”。钉后，舁至九门以示众，有呼号数日始毙者。然匪徒睹此，已心胆俱裂，相与远飏，境内立时帖然矣。

又闻公官某邑时，获积盗，罪难擢发数。以大木桶裸匪贮其中，周围填塞生石灰，命人以水十余桶灌之，石炭鼎沸，不数刻此人已烂为糜，惟头在灰外，两目尚睒睒然。余匪亦畏极尽逸。东乡一狱，世传公有“绐换总兵李有恒之札以脱大吏罪名”事。此齐东之语，殊不足信。檄李带兵赴东乡戡乱者，非丁文诚，乃文诚未莅川前护督文格所给。李一武夫，到后不分良莠，纵兵滥杀。后李及知县孙定扬之伏法，乃成于张之洞之一疏，非成于札也。公与孙、李皆同官旧识，孙、李下狱后，公往探视则有之，实无所谓换札事。时众又见孙、李已由文诚奏请遣戍，忽奉勾决，相与疑议。公夙负能名，遂不幸为恶所归。后公之两孙同科乡举，复同科捷南宫，人又疑酷吏之有后。果报本近于迷信，即以果报论，就治盗方面言之，公之手段诚不免过辣。然就安良方面言之，盗靖而获保全者，又奚啻千万家！公虽以一身尸酷名，其造福于闾阎者又岂小耶！

又有殷大令者，轶其名，治盗亦酷。宰某县时，获巨盗，树木作桅杆，系横木于杆半，一头以绳牵之，可使上下如桔槔状。以铁钩钩盗之脊骨，吊于横杆之一头，引绳曳起，悬诸空际，盗呼号四五日始死，亦惨矣哉！然余盗亦皆胆落歛迹矣。人因呼曰“殷抓抓”，谓其形如鹰爪之抓物也。

又蒋太守德峻，河南人。光绪中年，简授龙安知府，值龙属匪炽。蒋得巨匪，不斩之于堂下，置一怪石，重约二百斤。讯实后，立曳匪下，仰卧于地，命二役舁此石掷其胫骨，訇然有声，双胫断矣。且命役持其两足左右旋转以验骨果断否，然被击者百不能活一。盗风为之一靖。蒋守龙安数年，闻所击者亦不下百余人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