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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海丛谈之六

已有 471 次阅读2025-8-19 09:47 |个人分类:蜀海丛谈

蜀海丛支

卷三人物类

石达开

石达开之入川也，先由湖南至贵州，沿牂牁江东下。牂牁江俗名乌江，经贵阳、遵义之间，至四川之涪州，今改涪陵县，城外与大江合流。光绪辛卯岁，余回黔应乡试，遇老翁陈姓，时年六十余，为余言：其家门临牂牁江岸大路，闻石将入黔，人心震恐。黔兵少不足当之，故风鹤颇亟。未数日，石之告示已揭于路旁，略谓：“黔省边瘠，取川后，传檄即定，殊不足劳兵力。谕黔人各安生业，勿自惊扰。渠兵亦不犯秋毫，惟抗拒者则屠戮不赦”等语。又数日，石兵至，鱼贯而行，军容殊整肃，络绎一线，凡十一画夜始过，毕其数殆不可纪云。

石至涪州，即围城之西北。其东南两面濒大江，尚为清有。城中屯有楚军十余营，撄城固守，出战辄为败挫。时唐友耕，字泽坡，年二十余，骁将也。官川东镇总兵，率十二营驻重庆府。川督骆秉章，字玉门，谥文忠，檄唐往解涪围。涪距重庆三百余里，渝人已惴惴相危，唐甫出城，渝人扶老携幼挽唐舟，勿行，请以郡城为重。开导再三，乃留四营命裨将留守重庆，己率八营赴援。由涪之东门入，与楚军将领略洽军情，即上西城以远镜侦敌垒。楚军以唐年少，窃窃少之。唐有骏马，白质黑章，花骢也，整鞍立于唐侧。时涪州刺史杨某，体胖而懦，于唐以远镜窥敌之际，在侧絮絮述敌猖獗状，请唐不可轻视。唐益愤激不可遏，以手推杨：“君文人乌知兵事？”杨被推，蹶然仆。左右仓皇扶掖间，唐以右手牵花骢，左手挟长矛，一跃下城。其部下闻信，相与大呼曰：“军门清时称提镇者临敌矣！”遂开城纵川兵出。唐兵出城与石交绥，石有健将曰刘统领，以矛刺唐项之左偏，戳下肉一块。唐之马夫拾而纳诸怀。唐亦手及刘死，石兵遂败奔退三十里。

石在马上以远镜窥唐，诧曰：“此劲敌也，宜少避其锋！”又退二十余里乃止。唐率队回城，人马皆赤，盖杀人与自身伤切，模糊不分，故人马皆如浴血而出也。涪城内外，家家以红笺书“唐公长生禄位”数字，供诸门首以示感戴。石后卒为唐所俘，此为两人交锋之始。石之威名不可一世，兹竟气为之夺，论者谓或有数定耶？唐之项肉糁以石灰。唐死后竟以殉。花骢因屡立战功，赏食千总俸。后唐数年死，瘗唐之墓侧，树碑曰：“花千总之墓”，人多不知其为马也。

石至涪州，既不得逞，乃退回黔境，沿叙永及叙南六属，庆符、长宁、高县、阴县属连兴文六县，前均隶叙州府，称为叙南六属，各县均与溟交界。窜至滇东，又由东而北，改从云南永北厅，今改永北县，渡金沙江至四川会理州，今改会理县，欲从宁远府北进以窥四川腹地。惟此路全属夷巢，箐密山深，语言不通，粮秣亦缺，益以山路分歧，非结合土司不识趋向。骆督明遣唐友耕率兵往御，暗则密饬宁远府属之岭土司承恩及王土司某，诣石诈降。石得之甚喜，兵行之路悉以岭、王二人为乡导。会理、冕宁之间有地曰“紫大地”，巨谷也。中为大溪，南北两山皆壁立千仞，东西谷口仅羊肠一。谷内绵豆数十里，荒榛蔓草，无地种植。岭、王先伐合抱巨木杂以大石，塞绝米口，导石由西口入。既入，二人以计脱去，复塞西口如东状。石及所部尽陷绝地，迨知中计已无如何。裹粮既罄，则撷草根树皮而食。又久之，所部饿死者已数万人。唐复以重兵截堵两谷口以胁之。

石见途穷，始议降。议既成，石亲督妻妾子女十余人赴溪死，始孑身就俘，其处分饶有英雄气。石就俘时尚有两王：一姓卯，军中称卯先锋；一佚其名姓。唐以兵偕送三人至省。石于禁中亲书供状，长廿余纸。就死之日，成都将军为崇实，字朴斋，说文勤，与骆文忠同坐督署大堂，司道以次阁城，文武官咸在。石及两王跻堂，为设三拜垫于堂下，三人者皆跌跏坐垫上。其头巾及靴桂皆黄缎为之，惟石之头巾上加绣五色花，两王则否，盖即章制之等威也。清制，将军位在总督之右骢，故让崇先问。崇语音低，不办作何语，只见石昂头怒目视崇，顿气沮语塞。骆始言曰：“石某，今日就戮，为汝想亦殊值得。计自起事以来，蹂躏数省，我方封疆大吏死汝手者三人，今以一死完结，抑何所恨？”石笑曰：“是俗所谓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也。今生你杀我，安知来生我不杀汝耶？”遂就绑。石下阶步略缓，两王仍左右侍立，且曰：“仍主帅请前。”石始放步先行。是时先太守甫截取来川，充成都保甲总局提调，所目睹也。

石之死处在成都城内上莲花街督标箭道，三人自就绑至刑场，均神气湛然，无一毫畏缩态，且系以凌迟极刑处死，至死亦均默然无声，真奇男子也。其供状旧藏四川按察使署档卷中，记四十年前余曾在臬署见之。字作“争座位”体，如核桃大，其中谓湘乡以书生侥幸成功，所许为知兵者仅益阳一人。又其翼王之印，余亦曾在藏此印者之家见之。质为苍碧色之玉，方约二寸，上刻狮作纽，惟“翼王之印”四字巳磨去，尚微有余痕可辨。后有谓石并未死，当时杀者乃其替身，且云光绪中有人于渡江时与同船，巳作道装，遗一伞上有“翼王”字等语。然以就义时凛凛生气证之，恐非顶替者所可能耳。

骆文忠公

公之勋业史有本传，诸家纪载者亦多，兹就在川轶事述之。

公以廉正结主知，居卿贰时已迭赴各省察办事件。嗣抚湘时，又奉赴川察办事件之命。时蜀中兵事方殷，故弦兵随行入蜀境。后人民有呈控案件者，公曰：“我只能办奉命所察事件，此外非其责不能与闻。”悉拒不受。有老叟持状泣舆前曰：“公不受此，我寃难白，惟有赴水死耳！”公曰：“是听汝！”叟果一跃入河，公命人潜视，盖欲拯之也，乃未半里叟巳冒水而出。盖叟乃善泅者，具状人购以要公，藉陷仇家也。公自此巳识情伪矣。迨督川后，复察明十控九虚，徒劳文牍，乃将督辕呈费加重。不知者以为公名臣，曷反为使民情艰于上达，岂知公实考覈有素，始藉此以稍杜诪张也。

文忠行至顺庆，得授四川总督之命，遂驻节顺庆数日，谓其属曰：“自此川事皆吾责矣！”是时军事以绵州，今改绵阳县，为最急。贼围城阅七十日未下，州守为唐中丞炯，后官至云南巡抚。唐之父威恪公，文忠官陕藩时，威恪为陕西臬司，甚相得。文忠素戒饮，闻唐为威恪公子能孤城死守，是夕遍酌将领，曰：“今夕为闻故人有子，一开酒戒！”立檄两将领往援绵围以解。顺庆至省仅六日，公启节后沿途锄强暴、清内奸、惩蠹胥，比抵省已诛戮百余人，先声赫然。

清制各省文官领袖为布政使，武官则督标中军副将。时官四川布政使者为祥某，富督标中军副将者为陈八仙。祥贪婪素著，人呼曰“黄巾贼”，取“巾”、“金”同音也。陈本出身流痞，通贼庇匪，恶迹尤多。公履任梭，首劾祥，褫职逮八仙入狱，寻斩之。人心大快，官常亦为之一肃。是时川事糜烂，巨敌有石达开、蓝大顺、蓝二顺、李短辫及蔡某等，豕突狼奔，蜀境强半蹂躏。各色土匪亦乘间蜂起。公饬各州县每邑就地筹饷，精选常练五百人，编为一营，以州县官充管带，本管府及直隶厅州充帮统，巡道充统领。凡本邑土匪，悉责成州县官以常练肃清，之力有不足，则由统领、帮统就辖局内匪较少之州县调练助剿，不得动辄请兵腾出全省防军及制营之兵力以靖大敌。未三四年，石、蓝等与土匪同告弭平，各邑常练亦以次遣散。

至其用兵之神，则全由熟悉地利。子中旧有轩三楹，颜曰“来喜轩”，乾隆时川督文绶所建。公于轩内设小方几百数十具，每几面贴一邑详细地图，合之则全省之鸟瞰。几务之暇，即轩中往复浏览，以故一山一水及道里要塞，皆融会胸中，用能指挥如意。尝有获巨盗奉命押解来省者，已启行矣。公于浏览地图之际，忽飞遣一员赍令前往，限迎头赶至某处，将盗处决。左右初不解，比囚决后去员归，经某处，劫囚之敌已从间道伏候矣，始相与服公之神识。

公督川六载，始终孑身居官，无眷属在侧，随侍者乃一姪为检点服食。某岁因忧劳过甚，突患“青盲”，所谓“童人反背”也。具疏乞退，时孝贞、孝钦两太后垂帘听政，疏入，孝钦谓枢臣曰：“骆某忠诚，决不畏难欺君，藉病规避。然川事如此，安所得替人？汝等知治此疾有何良方？”枢臣皆逊谢。时孝钦戴墨晶眼镜，即取下曰：“此镜以用数年，养目殊有效，可命一卫驰驿赍赐之。所请开缺不能照准，可给假三月，俾其安心调养。”故军机廷寄中详述赐镜之意，且云：“君恩至此，万不可言退矣。”故终公之世未再乞休。有某者，精针炙术，谓须从两眼角施针，针入约五六分。将军崇实素心服于公，隐执弟子礼，对此颇矜持。后由金某具状，有误愿处死刑，愈则索训万金，卒两针而愈。阅牍搦管一加常时，竟护酬以去。技亦神矣哉！

公之声威虽远近讋伏，然临下接人仍蔼然如书生。尝有某令面陈将奉亲之官误称为“随任”，公俟其词毕，始从容告曰：“奉亲当言迎养，后切勿言随任。”又有将筠连之“筠”字认为“均”音者，公亦俟毕词，始徐谓以：“筠当作匀，勿随俗误。”

先太守于署内阁侍读任内，因黔乱迫于家计，不及待升侍读，即以中书本职截取同知外用。适值新疆建省，部限三月，内外用人员均发往新疆补用，故又俟限满后，始请截取到川谒公。公问：“何不待转侍读？”则以黔乱及家计对。公曰：“如此，曷又于俸满后迟延三月余？”先太守对以：“宦京八年，措资摒挡，非咄嗟可办。”公曰：“是固恒情，然或亦规避新疆耶？”先太守见其神明，始实谓：“寒畯若远宧万里，则骨肉恐无聚日。”公曰：“谅哉！此等事只可绳受恩深重之大臣，汝等州县官义须原恕也。”又问：“今宰相中有兼管刑部者，遇会勘巨案多委侍读代往，曾供此差否？”对以：“曾奉派两案。”公又问：“何案？”先太守素娴律例，陈述之间引例甚详，公色然喜。时川臬为杨公重雅，成都知府为孙公濂，两人皆已谒退官厅。先太守出，公复延杨、孙入，谓曰：“新到同知周某，精律例，非其他初改外者可比。入谳局不必循例学习。”故先太守翌日即奉发审局正委之檄。即此足见公之察吏精核，且他省之事悉识胸中，尤为精神四照也。

公督川六年余，卒于官。绵惙之际，以无眷属在侧，故将军、司道皆集室内。既殁，将军崇实问其姪以治丧事。其姪出公之箱箧，不过五六具，除官服外，余衣悉敝旧，且有以布为之者。余银八百两，每封皆有藩司印花，盖廉俸也。辕外九炮既鸣，清制官殁于署者，终时例鸣箧。全城父老闻之，皆泫然泣下，曰：“噫！中堂薨矣！”时公已拜大学士，以川督这执相权。有人民千余，欲入着一哭，为材官所阻。翌日，乃相与在照壁下设一棚，上供公神位。棚下终日千百人头缠白布叩拜于地，阁城人家悉揭去红纸门联易以白纸，上书哀恸之词。府县官皇然以为此与国讳无异，饬街首沿门劝告，始揭去白联，仍不复张红联以示哀。嗣奉旨赏银五千两治丧，乃获归柩。由水道回粤，舟行所经城镇，人士夹岸罗拜，香烟千里不绝。至夔府时，舟忽滞于浅滩，绅民争去鞋袜涉水，扶舟送入深处。吁！是岂势力所得强耶？

公殁后，有旨在四川建立专祠，乃建祠于成都城内之子龙塘街，为蜀汉赵顺平侯云之宅址。旁有巨池，即顺平洗马处，颇极花木亭台之盛。每年元旦开放，十五闭祠，此半月中人民瞻拜遗像者，络绎倾倒，历数十年不改。遗像大小各一，皆泥塑，昔有及见公者谓小像尤酷肖。祠柱有公自挽一联云：“十载忝清班，由翰詹科道洊转京卿，奉使遍齐州、汴州、鄂州，回首宦途成梦幻；卅年膺外任，历秦楚滇湘，莅兹巴蜀，督师平李逆、石逆、蔡逆，殚心戎务识时艰。”又祠门有联云：“北门卧护思元叔，西蜀贤良继孔明。”不记作者姓名，可谓当之无愧矣。

吴勤惠公

公安徽盱眙人，名棠，字仲宣，勤惠其谥也。事迹亦载史馆本传，兹仅纪其在川轶事。

公豁达有大度，继骆文忠为川督时，全蜀肃清已跻两载，四民乐业，庶政咸理。公自谓才识何敢望文忠，故凡事一守萧规，不稍纷更。又尝谓：“督抚为风宪官，一省政权应出自藩臬两司，总督监察于上，有舛误者纠正之，贪劣不职者参劾之，不必事事过问也。”以故节署机务清简，日惟从容坐镇。论者以戡定大乱推文忠之功，然乱后得以休养生息，又未尝不以公之率循旧章，不急功利之，为贤也。

公妙解音律，尤精昆曲。以川省无习此者，乃在苏州招昆班佳伶十余人来蜀，名其班曰“舒颐”。每晨接见属史，退即批阅公牍。过午藏事，则召舒颐班入署演剧，或在署内习静园与二三幕友据笛度曲。又以舒颐班曲高和寡，虑此后无以自给，后集资为购良田百亩，并以成都江南会馆为常住地。迨公请老去蜀时，授受相承已渐有知音。是班除昆曲外，且善摆灯，最宜卜夜，变幻离奇，莫可名状。每冠裳会集，必召之献技，加以授餐适馆，既有常资，故直至民国改元后，诸伶始归星散。公在川时之伶工，光绪末年尚有一二存者，然梨园子弟白发已新，每与人述及当年节楼歌舞盛况，未尝不感慨欷歔，大有“宫人谈天宝”之致。事虽游戏，觉太平景象及谢傅风流，均尚去人不远。

公由举人官知县，洊升督抚。相传公官直隶清苑县时，有座师某公，满人也。典试于京，宿清苑，公谒师回署，命人以四百金贽之。适孝钦之父送孝钦入都备选，卒于途，孝钦与母及弟扶柩北行，是夕亦宿清苑。满人例以名内上一字代姓，孝钦父姓与公之座师同。使者赍金误送孝钦家，值在途窘于资，得此甚喜，遂以弟名书谢帖付之。公查知误送，甚怒，使者惧请往索回。既而公闻悉孤孀扶柩状，心为恻然，亟命使者勿索，另具四百金馈其师。然公之姓名，孝钦从此刻骨矣。迨显帝升遐，两宫听政，公遂膺不次之远，数年晋跻封圻。说者谓公谥之得“惠”字，亦实所以示报也。

张文襄公

蜀自文翁、相如而后，人文蔚起，淹博之士代有传人。有清二百年来，以帖括取士既久，学者醉心青紫，父诏师勉，悉偏重应试文，根柢之学由是浸衰。

同治癸酉，南皮张文襄公典试来川，揭晓后即奉督川学之命。公以硕学鸿儒，輶轩任使，乃思力挽颓风，牖启后进。于成都创设“尊经书院”，延名宿主讲，一以有用之学及训诂考据、诗古文词为研习之旨。科岁按临各属，择庠序中俊秀调住是院肄业。惟缔造之初需款殊巨，除构造精舍、镌五群书外，更须筹措基金生息，为每岁山长修脯及诸生膏火之常费。川省各邑学田丰富，院考所至例有棚费，故三年试竣，使者收入不下十万金。公悉以例得之资捐作书院之用，不足则又多方募集，竟得蒇事。濒行，至无以为资斧，举衣箱数具付诸质库，始克就道。然蜀学丕燮，实唯公力。先后督川学者百数十辈，以言惠士之深者，咸推公为巨擘焉。

公阅试卷最重才气，前在湖北学政任内，就科岁两考庠生文中，择其尤者，棠刊成帙，名曰《江汉炳灵集》，皆英挺蓬勃之作。书出一时脍炙人口，习举业者几于家置一编。癸酉川阐取中试卷中，因篇幅过长及语触忌讳，经磨勘停科者多至六七人，亦才之累也。督川学时，有庠生某，文词酣畅，所出系两扇题。某生以两“大比格”分诠，上比甫录完，试卷已无余地，乃于卷末书“下比仿此”四字纳之而出。公得之大喜，召某生至，命录出下比，竟以一等食饩。然所取之士多利科名。尊经书院落成后，公遴调住院者约百人，后捷甲乙榜以去者，率十之六七，得才称盛。又泸州，今改县，童生有名万人敌者，文才横逸，既入彀，公语之曰：“汝才诚堪敌万人，然以此命名，毋乃涉夸？为易名曰慎。”并语之曰：“终身顾名思义足矣。”后万虽负文名，然恃才不羁，先以控官不实褫衿，后又以文字贾祸，亡命远方。民国后回川任铜梁县知事，复以滥杀免职被逮。论者谓公于爱才之中，且具相士之识也。

公起居无节，世所共知。往往阅书，经画夜不食亦不眠。阅竟就枕，又或终日不兴。阅书时，左右不敢请眠，后亦不敢请也。督川学时，按临各郡，肩舆在途，不命停则不敢驻，与夫辈更番食息以从。舆内上下四旁皆书，地方官吏之供张者，所备饭馔悉荷担随行。某岁值盛夏，公在舆阅书已历一画夜，翌晨忽命停舆具膳。担中所备者已鱼馁肉败，公亦深加体谅，谕左右曰：“不必筵席，但取猪肉作羹足矣。”顾其地乃三家村，无从得肉，庖人皇急无措，见人家饲有一豕，急畀以钱，竟生割豚肩一脔作羹进。公食之，赞美不已。迨登舆前行，其豕犹啼而未杀，闻者莫不捧腹。

清制学使按试某郡，即以是郡知府为院试提调，惟成都知府政务殷繁，例由学使另委一员代充提调。公试成都时，先太守适卸任回省，奉委是差。往往应试童生已由提调点名入场，值公未兴，竟迟至午后始命题焉。

东乡，今改宣汉县，案起。公按试至绥定，清时东乡县属绥定府。束乡生童均不依题作文，试卷所书悉为冤状。公自此已深知东乡知县孙定扬报叛之诬，及总兵李有恒滥杀之惨。盖川省各州县人民完粮，多按应上粮银折钱缴纳，如每银一两应易钱一千文，则须折纳二千文，甚或过之。除贴补解费及倾销折耗外，有余即作县官办公之用。此在当时不独川省为然，川省亦不独东乡为然也。孙到任后，不知因何事，又饬加重折钱之数，人民哗然。有袁腾蛟者，遂纠众抗粮不纳。孙遽以叛报，时吴勤惠公已去任，由布政使文格护理川督，文遂檄川东镇总兵李有恒统兵前往。李本武夫，纵兵滥杀，屠寨剿场，死者枕藉。嗣孙、李虽褫职下狱，然袁腾蛟则先奉旨处斩，其中经钦差察办者两次，当道多欲将孙、李罪名稍从末灭，故案悬三载未定。

时公已学差任满旋京，闻孙、李有改遣戍之说，乃具疏纠参。疏中最扼要语有：“滥杀由于报叛，报叛由于抗粮，抗粮肉于加赋。”疏上，朝旨遂斩孙、李于成都，民心翕然以平。论者谓公疏中此三语，真无愧刀笔矣。公当时与太常卿邓承修、学士宝霆、编修张佩纶，均以敢谏称，直声震中外，有“四大金刚”之目云。

唐泽坡提督

公名友耕，字泽坡，云南大关厅，今改县，人。父为仇家所杀，公时尚在孩提。少长问其母，母泣告之。公既廉得仇家姓名及居址，窃思报复。年十六，投身入大关游击营中充“余丁”。余丁者，清时绿营中初入伍而未成年之兵，仅食守兵之饷之半者也。游击官某喜公趫捷有膂力，命在左右服务。既思杀仇而逸，必累及母，乃倩人以母名具状，大关厅同知署，沥陈“子凶顽难约束”状，请自后“子如不法，勿累及身”。案既立，归以志密白母，母泣颔之。公乃怀利刃，夤夜逾垣，入仇室，杀其全家七人而逃。

时蓝大顺已起兵绎骚大关、恩安间，公遂投蓝部，战辄前驱，以骁勇见重于蓝。甫弱冠，蓝已擢为先锋。次岁，蓝由老鸦滩入川，逼近叙州府。而军一曰，公掠得女甚美，蓝闻之强夺以去。公意嗒然，遂时思得间投入官军。叙府在籍绅士同知某及宜宾县典史某，偶微服出城侦敌消息，为蓝部所获。二人不敢承为官绅，诡称系布商，欲避乱回里。蓝部察其言状，疑非关闠中人，因以木栊锁闭空室内。夜分，公挟大刀出寻营垒，值二人在室相对啜泣。公潜听所言，多涉城防事，知非布商，乃破扉入。二人见公著朱红大呢马褂，帕首鞾刀，目炯如电，惧栗不敢出声。公语之曰：“汝二人决非懋迁者，以实告我，我当出汝等于死，我且有肺腑相倾吐，否则死吾刃下矣。”二人见事不能隐，乃以实对。公曰：“我亦不愿郁郁久居此，拟投入官军，削平祸乱以安百姓，汝二人其为我介绍，我当率死党数十人明晨来城输款。”二人允之。公遂拔刀砍栊，纵二人逸。

时总兵守叙城者为副将明耀光，叙州知府为史致康。二人回城见明、史于城上，明、史终不敢信，正踌躇间，天已破晓，公率数十人抵城下。明、史仍不允开城，忽见尘头遥起，则蓝因闻先锋投官，亲率大兵追至矣。二人乃跪明、史前，愿以全家保公无他，始启钥纳入。明、史见公凛凛有奇气，与约曰：“能就此杀贼使退，则受汝降且重用汝。”公诺，爰拨兵若干畀之，公身先士卒，败蓝数十里，且俘馘甚众。明、史乃请于总督，给公五品功牌，率五百人，为营长。清时名“管带”，公初隶明耀光麾下，旋隶占威烈公部。以勇略兼长，屡著奇勋，为占所器任，数年间即积功至总兵。占公殁后，骆文忠督川，遂畀公以方面，倚若干城，授重庆镇总兵。石达开就俘，升授云南提督，以蜀难未平，仍留川办理军务。滇督派一将官赍云南提督印授公，所派者即公前为余丁时所事之大关游击某也。一时传为佳话，盖公虽跻专阃，某则官大阃十余年未迁一阶。某赍印至，对公自执属将礼。公对某仍以长官事之，执礼甚恭，仅无异为余丁时。人尤以是贤之。

丁文诚督川，公调授四川提督。每岁大搜例以东较场为阅兵地，督标中营都司某，有马骏而烈，动飞蹄伤人。是日忽脱衔龇狂奔，多方维絷始还系树。公在演武厅望见之，知此马健甚。阅兵毕，亲下视，马甫近身，马后两蹄已飞起。公侧身以两手各握一蹄，向前一推，马前足双蹶，跪不能起。论者谓非有千斤力不能为此也。公在行间久，视杀人为寻常事，贵后多姬妾，有不如意，辄手及之，且有活埋者。

公素重文士，先太守负善书名，公以索书与先太守相识，交渐笃。余时年八岁，公欲重之婚姻，以女字余。先太守终以齐大非耦为嫌，乃托子女太稚谢之。时云贵两省尚合一会馆，某岁春初团拜，余随先太守往观剧，得亲见公。面团团白皙，黄须落落，劲而有光，风鉴家所谓“银面金须，武人贵相”也。项之左偏在涪所受伤痕，炯然可辨，凹下约分许。未几即殁于四川提督署，年仅四十余，人争惜之。逾年，朝廷追念前勋，命附祀占威烈公专祠，旋又命图像紫光阁，岭王两土司以助平石功，亦得同绘，旷典也。公雄于赀，起巨第于成都，广厦连云，且极园亭之盛。犹记其园内有联云：“一腔心血蔚为花，单百战勤。”

吴虎臣总兵

总兵名奇忠，虎臣其字也。贵州绥阳县人。官至四川松潘镇总兵。在川无事绩，惟其出身之初有足纪者。

吴入武庠，为人磊落有奇气，以侠义见重于乡里。所与游多江湖豪士。咸同间黔乱日亟，吴居乡练团，有捍卫功。绥阳令某与吴龃龉相衔，日深中。以某事呈请大府褫吴武衿，下诸狱且辱詈之。吴忿不可遏，其党视吴于狱门与密约举事。布置既定，纵火焚县署，县令率衙役出捕，遂杀令据县城。众拥吴为“绥阳王”。吴戒其党曰：“今为县令迫而出此，本非素志。抗官军则可，从贼则不可。此后官军来击之，贼来亦击之。”众曰：“诺！”经年余，刘武慎公岳昭调任云贵总督过黔，闻吴名，思招抚之。与交绥败，乃壅河以水灌城，城不没者三版。吴遣人请于武慎曰：“吴某本非作贼者，今尤不忍以一人而使全城为鱼，请退水，愿率众出降。”刘允之。水既退，吴又遣人请曰：“公将杀吴某则已，若尚欲用之，则败军之将，恐不足见重于袍泽，请再决胜负而降。胜则许公以驰驱，败则仍请就戮，盖为公计，抑安用此懦将者也？”武慎壮其言，且勖本部勿为所败取笑。两阵既列，吴果一鼓而胜刘军，正奔北间，吴已率其党跪阵前请受降矣。武慎自此益爱重之，随节至滇，未三年即洊任督标中军副将。后官蜀时，每对人述当年戕官据城事，侃侃不讳，亦风尘杰士也。

陆以贞大令

公云南昆明人，才兼文武，奇士也。名葆德，字以贞。父茶宫河南巡检时，看有护军二百人，中丞公欲令其悉习“超距拳勇”之术。闻邻省有技师某，艺绝精，以礼聘之来，嘱以艺授此二百人。技师检阅一过，启中丞公曰：“某负公意，虚此一行矣。”中丞公问故，曰：“某之艺须因材施教，此二百人者自表面观之，不乏魁梧磅礴之选，然质皆劣拙，不足授，授亦无成也。”中丞公曰：“然则请君遍相署中人，谁能授即教之。”技师审视，既华谓中丞公曰：“公子天赋绝佳，学能有成，必青胜于蓝。”中丞公遂命公从之学。不数年，艺果出技师上。自此陆公子之名遂闻于齐鲁燕赵间。

中丞公殁，公以荫得部曹，除服赴京供职。朔方好身手与公角技，辄败北。豪侠之士益争相结纳，遂约设标行保护商旅。御史某不慊于公，藉是具疏纠参，谓公“身为朝官且大员子弟，乃与非类交游”。有旨褫职，值捐例开，公又纳粟作光禄寺署正。偶在妓馆与某贝勒子龃龉，挥拳一击，贝勒子呕血几毙，复褫职下刑部狱。在狱无事，日惟读书临池，且习应试文以自遣。越两年余，狱既缓，枢臣中有为中丞公故旧者，多方营救得赦出狱。时同治庚午春也，是秋纳监应顺天乡试获隽。次年辛禾捷南宫，授翰林院庶吉士。甲戌散馆改知县，选授四川垫江县知县。视事年余，政绩卓然，调权巴县，再调灌县。值丁文诚督川，因改都江堰成法为言官所讦，命重臣入蜀察办。公以一身任其咎，遂仅褫公职。未逾年，文诚奏请开复原官，得旨后即委权华阳县事。

公所至辄亲捕盗，有乾隆时鲁亮侪观察之风。宰华阳时有巨盗某，人称曰“玉皇帽顶”，骚扰附省各邑者数年，杀人越货之案殆不可偻指。因其勇而毒，捕役等咸畏不敢近。公密谕役等，但伺盗所在，即来报，当躬往擒之。一日，役报盗来省城东门外在某街茶肆中啜茗，惟请公勿轻往，以其有死党数十人隐环护之也。公闻立微服往，嘱随行者潜指以告。既至，公出身后以手拍其肩，盗回顾知有变，拔刃起。公夺其刃以右手挟之，一跃登屋顶，其党悉哗然出刀。役等始呵曰：“擒某者即县官也！”党众鸟兽散。公挟盗又跃屋数重，始翩然下地，仍挟之行。时盗足向前，首在后，市人见盗口中血涎交流，噤不能声。至署，公委盗大堂地上而入，盖将易公服始出坐堂皇研讯之也。乃服未著毕，役已入报盗死矣。验之，盗之胁骨多为公挟断，故行时血自口出也。

公遇超距时，恒著人发所编之鞋，取其轻软无声。省城某庙照壁，高约三丈，公曾一跃而过。文殊院巨刹也，正殿有匾额，距地亦三丈许，公亦曾一跃而登。廿余年前某庙住持及文殊院僧众，犹常指以告人。又尝见公从径尺许之窗孔内耸身而出，复耸身而入，无丝毫牵挂及声响，真可为“熏笼上立，屏风上行”矣！

公与余家为姻娅，忆八九岁时犹时见之。身仅中材，且略臞瘦，皮相者多不知有此绝艺。由华阳调任江津县，来余家辞行时，见公颈际附膏药，大如琖，闻系生疽。至江津后，疮益剧，丁文诚极器公才，遣名医往视。医为割去，附以筑，痛立止，惟嘱百日勿御内。公有姬妾十人，未一月即破戒，疽遂溃烂洞见喉管而死。年未及四十，人争惜之。

时川省每岁解京饷及东北边防等款，凡四次，每次赍白镪十余万。得此差者，恒阴乞公名刺一纸，置衣带间。某次解员在直隶遇盗，亟出公刺示之。盗等一见，肃然曰：“是吾陆大哥友耶？”解员曰：“同寅多年，且至契也。”盗即相戒敛手，且殷殷问公居官状，始相引去。公少壮时，意气如云，为绿林所心服，即此亦略见一班矣。

黄祥人观察

观察字祥人，名云鹄，籍隶湖北某县，道光癸卯举人。咸丰癸丑成进士，授兵部主事，迁郎中。值廷议将改革驿传，本部六堂均画诺，黄独力持以为不可，具疏沥陈弊害，由堂官代转，竟得如黄议。由是直声颇著，旋改道员。入川补建昌兵备道，署按察使，丁内艰。服属仍回川，候补再署臬司，补永宁道。

为人廉而勤，然虚骄之气时所难免，故其沽名钓誉处，人多执为谈柄。官建昌道时，受篆后迎太夫人就养。至之日，黄蟒袍补服恭迓郊外，雅州知府及雅安知县亦随往。值垄霂数日，道旁泥泞深数寸，太夫人肩舆甫至，黄已绣衣跪淖中，知府不得已亦同，竟相与曳泥涂而归署。有园亭，置小肩舆一，每日必强太夫人乘之，己与一健婢舁游园中。论者皆谓藉以博孝名也。再署臬司时，拜篆之际，省城自成都知府以次各官咸在。礼甫毕，黄忽抱印大哭，众官皇然不知所以。事后有邛之者，始曰：“前度权臬司老母尚在，今则不及再见，故触而悲耳。”人亦谓“哭母有时，何必在此衣冠云集间耶？”

清时州县所断寻常诉讼，虽时有控诸本管府道者，均非审察其确有纯误，不肯轻提，盖恐滋拖累且长缠讼之风也。黄则每控必提，涉讼者络绎于道。又秋审录囚，皆已定谳者，过司时多仅应名画供而已。黄每遇重囚辄问曰：“汝真无冤耶？”画供则命休矣。囚之黠者闻此语，无不翻异，又发回原地另办，为之属吏者言及黄殆无不蹙额。

丁文诚公与黄为乡会同年，文诚秉节蜀中，黄竟赋闲十载，亦有所不慊也。刘文壮公督川时，黄补永宁道，将之官谒辞，文壮笑谓曰：“若官监司久，抑知作道台有谚语乎？”黄请其词，文壮曰：“老道老道，出进三炮，一事莫管，吃饭睡觉。”盖亦藉谐谑为韦弦也。

生平善书，尤喜作擘窠大字。遇凝神搦管，则笔格谨严，可资楷模。有时忽燮常体，则不免牛鬼蛇神之诮，亦颇与性情相表里。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