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志
《日慎斋诗草》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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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慎斋诗草》卷三
江津 李嗣元 春甫 著
受业 韩宝琛 校字
【己酉冬初，将赴都应庚戌会试，临行口占】
（一）
久惭涸辙困波臣，拟向天池一问津。
未识龙门烧尾宴，可能换骨证前因。
（二）
一卧山中十载余，摇鞭欲去复踌躇。
非关出岫闲云懒，垂白萱堂望倚闾。
（三）
父子相依廿五年，无端风木恨终天。
此行陟屺徒增痛，旅梦朝朝绕墓田。
（四）
年来家事细于毛，握算持筹亦太劳。
临去都交辛敞姊，翩然黄鹄谢林皋。
（子愚妻病懒萦怀）
（五）
东指巴渝舟便开，恐负家人相望意。
橐中犹自带书来。
（六）
穷达由来各有天，随时聊着祖生鞭。
文章遭际经纶业，一听三生石上缘。
【十月初八日发重庆】
飘然身世等浮鸥，又向巴渝赋壮游。
远岸山容看欲活，征途泥爪昔曾留。
（丙申岁随侍先大夫回里，曾泊重庆）
椿堂回首悲前梦，竹阮相携减旅愁。
（时与昆田侄同行）
毕竟科名是何物，强抛骨肉事车舟。
【初十日晓过酆都平都山】
一
平都山畔偶停桡，初日瞳矓雾未消。
滩影似潮喧岸口，人家如带束山腰。
荒唐神鬼谈空艳，怅望乡园路渐遥。
犹记当年曾晚泊，满江风雨夜萧萧。
【十四日过瞿塘峡感怀】
一别瞿塘十五年，重来好景尚依然。
白盐似鹤窥人立，黑石如鼍激浪旋。
满路云迎仙客舫，四山枫艳小春天。
蓬窗感旧殊惆怅，却喜奇峰胜画悬。
【出峡泊巴东县】
过尽巫阳未有诗，劳他神女候清祠。
山川到眼都陈迹，行李飘蓬异昔时。
一第何堪夸腐鼠，千峰真觉似蹲鸱。
莱公政绩难重觅，落日巴东系缆迟。
【廿一日发宜昌，宿龙泉铺】
四
匆匆冒雨走黄埃，山店荒凉傍晚来。
斗室便邀嘉客住，一灯花偏为远人开。
盘飧草率聊供馔，人语啁嘲略费猜。
北望征途从此始，排愁难谢掌中杯。
【宜城道中】
路入荆南罕翠微，故乡风物已全非。
人家渐渐成村落，尘土纷纷点客衣。
秃树如人临水立，小车历鹿趁墟归。
眼前略睹京华景，日落啼鸦作队飞。
【自樊城登车途中杂感】
一
自愧原非照乘才，偏驱羸马向金台。
旧游重觅春明路，天厩骅骝莫见猜。
二
石子硍硍路百盘，客心摇荡倩谁安。
坡陀更比风涛险，历尽人间行路难。
三
随意牵来薄笨车，半安衾枕半安书。
莫嫌行色萧条甚，揽辔陈蕃愿尚虚。
四
已过荆州复豫州，双轮轻辘碾征愁。
劳劳奔走红尘道，也似辕驹不自由。
五
富贵应须早致身，卅年非复少年春。
朱轮未试朱颜老，铃语郞当解笑人。
六
高卧年来静闭门，山居从不识朝暾。
无端来试严霜令，午夜车箱寄梦魂。
七
卧听饥马啮残刍，愈觉天涯况味殊。
作客一身家万里，令人那不畏征途。
八
大野天光四望圆，尘沙如雾隐人肩。
故山清绝知何处，极目明霞落照边。
【裕州道中】
寒气平添一夜风，朱颜得酒不能红。
食缘腹疾频频减，诗为羁愁渐渐工。
马踏寒流溪水涸，乌啼枯树野烟空。
壮怀消尽轮蹄铁，客况飘飖类转蓬。
满目黄沙气不春，战场犹带古时尘。
垂帘到处沽红友，避重沿途遇绛人。
大地如球随客转，遥山无际与天邻。
先鞭已有蓬莱客，惭愧脂车尚此身。
（昆田侄方以庶常入都散馆，故云）
【冬月十一日宿冈岭，次日渡河阻风】
未到黄河气已摧，大风疑卷怒涛来。
盘鸦阵乱飞如雨，没马泥干旋作灰。
险阻备尝为客苦，勾留渐老济川才。
明朝破浪乘流去，会见骅骝道路开。
【酬昆田侄五绝句】
一
已是蓬莱顶上仙，吟成诗句总清妍。
不须还慕江东集，金榜无名值几钱。
二
深宵共把酒盈卮，消遣长途且论诗。
惹得儿童相笑语，明朝贪睡定行迟。
三
征车如屋聚妻孥，羡子团圞笑我孤。
幸有纪游诗作伴，冷吟呓语醉歌呼。
四
诗名官职两难兼，秃笔何须语太谦。
但祝阿咸官职贵，诗名让我想无嫌。
五
年来心绪太牢骚，句好都嫌意气豪。
解作和平金殿语，知君端合是词曹。
【十五日夜宿宜沟苦寒】
辜负宜沟好月明，馆门深掩怯寒生。
风寻窗隙来如水，霜压檐棱冻有声。
浊酒饮多愁肺热，征衣添尽怪裘轻。
卿园此际殊堪忆，春入梅花夜景清。
【晓发邯郸】
列戍明灯送客行，摇摇铃铎警宵征。
近畿转怯萑苻盗，聚落空劳朔漠兵。
地入沙河愁马力，关如函谷候鸡声。
末光漫逐朝天客，学步邯郸愧此生。
（时有湖南大吏入都，因途中盗警，缀彼同行）
【廿三日过完县感怀伯父星槎公诗以志痛】
一
八载循良众口推，遗民难觅亦堪哀。
神灵若恋桐乡祀，知否车中小谢来。
二
解组缘赓棣萼吟，怡怡当日最情深。
此行傥使公犹在，也减思乡一片心。
三
棠树阴凋策马过，乌衣门第任讥诃。
飞鸿不是西州路，恸比羊昙泪更多。
【廿六日晓发北河铺雪】
一
多年未见中原雪，一旦相看两眼明。
却笑巴童浑不解，披衣苦苦怨寒生。
二
热血淋漓冻满腔，久将冰雪作心肠。
天公也解诗人意，故把琼瑶助客装。
三
窄窄车箱懒闭帏，六花如絮绕身飞。
尽饶余地留寒住，病骨年来让鹤肥。
四
征尘不动马蹄骄，枯树寒鸦影寂寥。
若忆山中高卧处，晓窗晴日逗芭蕉。
【途中咏古杂诗二十二首】
一
战退昆阳百万师，从前谨厚有谁知。
兴王气象仁人语，不忘芜亭麦饭时。
（光武故里）
二
驱车路出贵人乡，千载犹传姓字香。
同号丽华遭际别，景阳天子避南阳。
（贵人乡）
三
一卧龙冈畔小徘徊，梁父吟余相业开。
手写申韩箴后主，先生端是救时才。
（卧龙冈）
四
古驿还留博望名，张骞曾忆纪行程。
近来凿空人人解，论到寻源恐未清。
（博望驿）
五
朱舄凭虚任往还，仙踪何事溷朝班。
长途车马疲劳甚，欲借飞凫返故关。
（叶县）
六
访道何从拜广成，胸中思虑苦营营。
神仙未必空诸想，抟土为人便有情。
（轩辕访道处）
七
党禁休嗟吾道穷，龙门名重汉三公。
停车拜墓翻惆怅，前路何人识孔融。
（李膺墓）
八
挂剑高风说至今，当年绕墓想龙吟。
九原知否休相问，交谊由来只尽心。
（吴季子挂剑处）
九
忠臣孝子久传名，颍水长因考叔清。
叹息小人犹有母，此来端欲觅君羹。
（颍考叔故里）
十
溱洧沄沄静不波，乘舆径济意如何。
客行惜不逢春日，芍药香中唤渡河。
（溱洧）
十一
久向西泠谒墓来，又瞻祠宇晓云开。
可怜魏绛和戎议，误尽人间将相才。
（岳武穆祠）
十二
水利儒堪嗟俗已成，偶经东里忆贤卿。
才人笔舌能戕胆，赢得当时虿尾名。
（新郑子产祠）
十三
从古才人说邺中，建安虚誉等隶风。
遗碑尚有西门迹，毕竟文章让事功。
（邺郡）
十四
能将汉火煽余灰，扫尽烟尘转祸胎。
可惜刘家天子弱，不能驾驭出群才。
（魏家营）
十五
才经富贵便成仙，欲学卢生梦亦难。
禄禄自知无此福，独揩醒眼过邯郸。
（邯郸县）
十六
不屑因人事可知，囊中锥末见偏迟。
平原究是贤公子，容得毛生自荐时。
（毛遂故里）
十七
偶过弃城忆子由，大峨天半渺乡愁。
诗魂自爱佳山水，肯撇眉州恋赵州。
（弃城）
十八
陋室铭存绝妙词，苔青草绿令人思。
雕梁画栋知多少，叹息朱门易主时。
（刘禹锡陋室）
十九
曾记趋庭说此邦，崇因石佛比人长。
我来欲谒黄金相，泪洒燕云望故乡。
（正定大佛寺）
二十
长留庙貌在人间，遗疏淋漓感懦顽。
说到忠臣人尽拜，不知谁肯学椒山。
（杨忠愍公祠）
二十一
锸随车死便埋，人生难得此襟怀。
昏昏尘梦何时觉，颇羡先生醉味佳。
（刘伶故里）
二十二
市骏台边趁落晖，支离病骨减腰围。
不须枉下涓人拜，相马而今只取肥。
（黄金台）
【廿八日入都感怀】
都门当日侍椿闱，幼慧曾邀众口推。
回首廿年成隔世，只身万里竟重来。
前尘难向飞鸿觅，旧第谁因旅燕开。
纵使科名从此显，思亲还觉有余哀。
【庚戌八月廿二日乞假出都，戏题长新店壁】
一
卅年磨炼慨劳薪，偶得微官更苦贫。
羸马敝车人笑煞，果然风味是词臣。
二
回首芦沟晓月残，归心直度古长安。
前途多少蓬莱客，应有绨袍慰叔寒。
【内邱县早食】
小别东华路，驱车又内邱。
计程旬日久，为客一身愁。
食宿都循例，风尘欲倦游。
遥山迎我处，乡思逐云浮。
十载矜高隐，饥驱入宦场。
平心耐奔走，着意敛清狂。
名被时流笑，诗缘俗累荒。
相如真不达，多事更游梁。
【道出沙河县，弥沙碛车甚难行，因赋长句】
平沙满路腻如锡，故滞征轺缓客行。
大道犹难肆驰骋，浮生何地可纵横。
九回肠共车轮转，十丈尘随马足生。
却羡盘雕双翮健，晴云无际远天清。
【重宿邯郸有感】
一
曾揩醒眼过邯郸，谁料书生竟入官。
大抵浮生都是梦，醒时聊作梦时看。
二
偶到蓬山感不禁，饥驱仆仆愧初心。
清风两袖邯郸道，欲问仙人学点金。
三
功名到手只寻常，尘梦何如鹤梦长。
一事令人难作达，醒来犹待觅黄粱。
四
未必神仙便可为，疑真疑幻事难知。
不如试觅陈抟法，再向名山睡几时。
【丰乐镇闻雁】
数声嘹唳雁初飞，怜尔多情伴客归。
关塞即今风雨恶，江湖何处稻粱肥。
鱼庄蟹舍应相忆，鹭序鹓班且暂违。
南北去来成底事，鹪鹩犹得一枝依。
【淇县遇雨】
倦客厌长路，那堪风雨侵。
寒欺病余骨，秋入少年心。
云重日光暝，泥融车辙深。
径思泛淇水，桧楫杳难寻。
【此次出都与陶赞臣同年偕行，赞臣以事小留河南，余不能待，匆匆判襟，诗以志别】
一
相逢萍水便欣然，如此交情信有缘。
恰喜科名偕骥尾，共钦丰格并鸢肩。
坦怀朗朗胸澄镜，快论超超舌粲莲。
陶尉经纶陶令学，家风端合藉君传。
二
燕阙嵯峨汴水长，偶然联袂便游梁。
穷途听雨嗟为客，野店挑灯快举觞。
难得同心成小聚，可堪分手忽他乡。
浮云万叠秦关路，应念孤飞雁影凉。
【汜水县即事】
洪流汗漫夺平皋，坐使雄关失虎牢。
（虎牢故道为河流冲损）
避水寻途双辙远，凿山通道两崖高。
屡穿仄径人如蚁，陡上危关马胜猱。
比向夔巫同险绝，舟车来往苦劳劳。
【新安至渑池车中口占】
一
谁料东垣道，驱车尽险陂。
石坚车掷地，溪涨马浮河。
臂软愁凭轼，心摇怯注坡。
前途还入栈，斗绝更如何。
二
旅食嗟逾月，乡遥尚未还。
秋怀磁涧雨，夜色石河山。
独客心常苦，征驹力太孱。
惜无周尹喜，迎我入函关。
三
驿路长如许，民生陋可嗟。
倚闾聊共饭，凿窟便为家。
柿坠霜前实，棉开雨后花。
殊乡风物异，触目感天涯。
四
欲访周秦迹，苍茫四野平。
碑残文半缺，人倦句难成。
大地留终古，浮生耗远征。
何心夸阅历，归思日营营。
【殽陵】
一峰峦峻削百寻余，竟可穿云入太虚。
乱石尚疑秦晋垒，危途难止往来车。
战争久息居人乐，风雨全无振辔徐。
安得飞仙贻鹤跨，免劳尘鞅历崎岖。
【函谷】
一夜雨添来满路泥，晓经函谷不闻鸡。
马愁坂滑行难稳，天被云遮望欲迷。
关尹何须惊紫气，神山新已蹑丹梯。
五千文字凭谁解，潦草诗成壁懒题。
【潼关】
万壑千重破，关门四扇通。
地形联豫蜀，天险据河潼。
吊古烟云幻，凭高意气雄。
故乡从此近，鞭马逐征鸿。
【登华阴庙万寿阁望华山】
平生五岳未曾游，奇景先从太华收。
山势厚蟠秦地脉，云容冷带汉时秋。
莲开玉井人谁识，木落金天气倍遒。
满目尘氛都涤尽，岚光如水向人流。
【十月十日将发西安阻雨】
日暮推窗尚夕阳，宵分檐溜忽淋浪。
遥思陇坂愁前滑，重解行囊笑昨忙。
灞水凄迷天欲雪，秦云冷落客怀乡。
闷来薄酒难成醉，试检残碑代举觞。
【马嵬】
曾读香山长恨歌，今朝亲到马嵬坡。
不须更说埋香事，唐代诸陵蔓草多。
【宝鸡道中遇雪】
长安距宝鸡，计程四百里。
我行逾八日，风雪愁无已。
朝来唤仆夫，浓睡不肯起。
呼叱强使行，行入冻云里。
前山失青翠，一白殊可喜。
枯林忽生妍，离离缀疏蕊。
居人三五家，屋瓦明山觜。
傥有高卧人，应笑远游子。
曾读倪迂画，雪景妙如此。
将身入画中，妙笔犹难似。
可惜乏诗情，客怀溷泥滓。
欲访祀鸡台，琼瑶满秦畤。
【益门镇】
得雨溪流急，沿村水碓多。
危途沿曲岸，仄径绕山阿。
峰陡连云起，途长奈暝何。
益门凝眺处，归思入烟萝。
【大散关】
绝壑鸣惊雷，危峰渗余雪。
朝阳散林莽，顿使心神洁。
坡陀屡登降，泥滑时防跌。
疲马踏危梯，铿然响蹀躞。
寸步无坦夷，入望俱凹凸。
何人凿奇险，夺此豺虎穴。
转觉忆中原，大野横车辙。
【煎茶坪最高处即目】
山势高逼天，嵯峨耸苍翠。
客路与云争，履险等儿戏。
攀援升其巅，灵境豁然异。
群峰都在底，势若将人避。
昂头帝座通，久立诗心悸。
纵有巨灵绳，危崖恐难缒。
长啸呼天风，吹我置平地。
【北栈】
长桥倚山边，俯视百余尺。
肩舆桥上来，宛转碍危石。
枯株傥摧折，孤注愁一掷。
仆夫行趦趄，重负苦难释。
崖垂足二分，令我亦局蹐。
下舆试安步，步步须扶掖。
更值冰雪余，滑澀少行迹。
昔闻栈道险，今兹始亲历。
何当学飞猱，山谷恣腾掷。
【草凉驿】
乘兴朝餐试小留，名区谁问草凉楼。
人来窄径都扶杖，鸟下危峰似脱鞲。
残雪装成山半面，寒溪分作水双流。
烟霞满目堪娱客，浩荡奇情淡不收。
【月夜发凤县经张果祠】
惊破众山睡，行程侵晓催。
峰衔残月小，人踏乱云开。
风紧吹衣袂，霜寒念酒杯。
仙灵应笑我，何事夜游来。
【凤岭】
栈中千万山，凤岭名最著。
我来值严冬，行行入寒雾。
崖磴细萦纡，峰峦莽回互。
仰观防帽落，俯瞰愁目注。
上截三霄云，下挂千寻树。
飞鸟不能高，岭半空翔翥。
阳乌出已久，难照崖深处。
泉流山有痕，径转石拦路。
行人如磨蚁，宛转相依附。
骡网隔岭来，欲让先停步。
危关踞绝顶，地窄风威怒。
去天云尺五，竟尔凌虚度。
其下如走丸，骎骎势难住。
一坠那可取，杜老言可怖。
奇境信无穷，已去重回顾。
前路想逾佳，峡束心红铺。
【紫柏山留侯祠】
一
圯上归来一卷书，英雄侠气尽消除。
我来欲觅遗编读，紫柏峰高倚太虚。
二
功成身退两从容，庙貌犹含道气浓。
毕竟人生恬淡好，怪他诸将苦争封。
三
辟谷由来亦偶然，王侯无意况神仙。
寓言可惜人难解，赢得灵踪万古传。
四
笑我雄心久未酬，也思闲逐赤松游。
而今却被浮名累，欲倩先生借箸筹。
【栈中杂诗】
一
秦蜀迢遥路，朝朝踏栈云。
泉声千派合，山势两边分。
入谷天偏小，穿林日易曛。
客行愁险阻，把盏酒难醺。
二
山腰插危石，作势苦嶙峋。
揽辔难过马，穿行恐压人。
云根高不落，峡色古无春。
却羡岩栖者，翛然绝点尘。
三
谁伐山头木，抛来碧涧中。
随波时上下，堆岸在西东。
夏屋需材急，春流待涨通。
楩楠生僻地，曾不异蒿蓬。
四
风尚沿秦时，神祠入望多。
红墙围雾树，画栋炫烟萝。
穷谷精灵守，丰碑字画讹。
不妨存陋俗，装点此岩阿。
五
土瘠民风异，累累苦瘿生。
低头应觉碍，强项若为情。
指类骈枝附，胸难块垒平。
征南有元凯，皮相漫相轻。
六
叹息山梁雉，无端入市阛。
瘠肥空较量，文彩枉斒斓。
作馔禳前古，充庖怪此间。
向来嗤肉食，为尔一开颜。
七
渡口横铁锁，牵索驾危桥。
照水形如活，凌虚势欲摇。
只愁龙背窄，却怪马蹄骄。
何似江南路，沿溪荡画桡。
八
冬来佳境少，衰草四山长。
戴雪峰如鹤，眠云石似羊。
争峭拔，托地苦荒凉。
此际乡园好，烟林不畏霜。
【由马道驿度鸡头关】（关即褒谷）
马驿冬雪余，泥瘀磴道窄。
舆夫觅路行，仅踏崖边石。
下注不测溪，潭潭水深碧。
目眩那敢视，回首对苍壁。
迎面倏来人，相让地无隙。
恍疑行揖逊，故故恐盘辟。
举步傥小差，畏坠复愁溺。
是时天久阴，云暗日无色。
行度鸡头关，崖深欲昏黑。
攀跻苦不易，峻拔更幽折。
行人力疲，汗流蹲崖缺。
关门聚天风，吹我舆欹侧。
顿觉重裘单，衣著肌如铁。
客行逢岁暮，险与寒交迫。
危峰还趁人，突兀昂赤帻。
【大安驿至宁羌州，溪径丛杂，往来涧谷中，涉水而行，俗名“七十二道脚不干”，为赋长句】
山云淰淰天气寒，山风肃肃衣裳单。
仆夫告我前路滑，七十二道脚不干。
我生踪迹半天下，水赖舟航陆舆马。
不及寻常行路人，一两芒鞋真健者。
此行更觉阻滞多，风风雨雨愁关河。
登山方幸免泥淖，涉水又复来涧阿。
乱石纵横潄行潦，泉声百道相萦绕。
踏碎寒冰可拾鱼，度来清镜时随鸟。
却忆故山梅放时，溪头略彴随意支。
一丘一壑足高卧，褰裳何事劳奔驰。
丹梯虽蹑青云路，前望茫茫尚烟雾。
半生立脚只中流，肯随人学邯郸步。
山水无情客有情，乡心乱逐溪流生。
风尘插足更不易，须念在山泉水清。
【五丁峡】
蚕丛鱼凫事荒渺，谁见五丁开此道。
客行但取山水奇，往迹茫茫懒搜讨。
两崖对削森剑铓，一径曲上盘羊肠。
宛如当日受斧凿，碎石片片堆危冈。
前山合沓疑无路，沿行陡转偏通步。
坡陀陟尽见雄关，雉堞参差隐红树。
山僧穷陋吁可怜，拦途横索行人钱。
却聆清磬喜砭耳，禅心堕入苍苍烟。
行来涧底更奇绝，高峰势逼人如蠛。
叹息浮生寄世尘，太仓稊米犹难说。
游踪触目堪研穷，危境半以诗心通。
断碑何代委荒草，沾沾徒纪金牛功。
【廿八日宁羌州阻雪，次日度七盘关】
穷冬十日九飞雪，逆旅栖迟苦愁绝。
七盘关即故乡山，咫尺偏教行不得。
小留一月还遄征，四山积雪光峥嵘。
滃然云气忽飞涌，茫茫顿失青山青。
须臾初日露一线，照彻崖腰横匹练。
是云是雪浑莫知，银海光摇目为眩。
千回百折上七盘，石磴冰雪行来难。
凭陵绝顶望乡国，鸟飞不度愁烟峦。
倚天拔地峰无数，高者星罗下棋布。
不使关前尺土平，无情故阻还山路。
栈中大抵奇如此，云是乡山倍心喜。
已过秦中入蜀中，客途迢递何时已。
吁嗟乎，客途迢递何时已，水复山重尚千里。
【葱岭】（俗名龙洞背）
急溜滔滔势东注，山欲拦之水为怒。
老龙抉石石奔摧，中通一洞如门户。
崖下惊湍激飞雪，崖边红树余春色。
一峰明媚殊可怜，团圞何代遗苍璧。
钟声隐约峰头庙，屋瓦鳞鳞炫斜照。
定有飞仙据上层，登临无暇徒凝眺。
记曾少日游柯城，柯城石桥邀我行。
石骨中空渡流水，与兹对峙真双清。
半生游历空驰骋，浮云一过茫难省。
为问金鳌项上行，何如白鹤峰头隐。
柴门亦对千叠山，山山俱足开心颜。
拟唤灵虬起涧底，御风一霎送人还。
【客中苦寒】
一
霜花满地铺琼屑，枯树千枝万枝折。
何人早发趁鸡鸣，耐寒踏冻愁肌裂。
二
我曾策马燕冀来，亦踏雪窖光皑皑。
西还万里指巴蜀，熙然直拟登春台。
岂知风雨将人妒，穷冬始入乡关路。
岁云暮矣客未归，无端竟与奇寒遇。
三
北风烈烈云漫漫，行色如此真合官。
漫夸冰玉作神骨，果然铁石为心肝。
重茵不暖重裘薄，枯坐肩舆形瑟缩。
却怪舆夫纸作衣，临风尚自夸腰脚。
吁嗟乎，不向长途一历劳，安知人世饥寒累。
记得围炉夜饮时，犹嫌酒薄难成醉。
【朝天关】
客行云栈中，十步九回首。
爱山日作看山诗，泉石烟霞落吾手。
沄沄忽睹嘉陵川，青山知我将放船。
临别尚欲索奇句，万峰相送来朝天。
危梯陡上股为栗，杂沓冈峦争绕膝。
飘然真作凌云游，岚翠天光浑如一。
可惜兹行一折向东，剑门不得窥穹窿。
却向此山叹观止，烟云有尽情无穷。
吁嗟乎，烟云有尽情无穷！
【由广元买小舟至顺庆，舟中排闷】
一
忆昔南游江上时，峨舸大艑如云驰。
十载山居远舟楫，梦中烟水徒相思。
二
去岁游燕今返蜀，尘土坡陀愁踯躅。
预拟行程过利州，蓬窗坐玩嘉陵渌。
到来仅见鸭觜船，中通如腹低可怜。
前舱后舱没分别，有时风入迷炊烟。
三
为此淹留滞行迹，细检小舟仍逼窄。
支来囊箧强安床，挂得油衣聊当壁。
终朝局促真无那，不宜行立惟宜坐。
玩景无窗可以推，摊书乏案逾增堕。
人生随地俱可容，况兹小寄浮萍踪。
倦来欹枕不成寐，静聆滩水开心胸。
【昭化至苍溪即事】（千佛岩）
曾读杜陵诗：“石柜层波上。”
我来重利州，登临喜清旷。
崖平少危石，水静无奔浪。
峭壁上千云，天然好屏障。
谁施刻划功，现此庄严相。
山川藉妆点，烟霞入供养。
欲证老婆禅，愈朴愈神王。
后人少知识，粉饰污青嶂。
所列更杂揉，古佛气凄怆。
安得巨灵斧，剗削此俗状。
更乞吴道元，纵笔写奇创。
临风问至尊，斯言应不妄。
【十一月初五日临发广元作】
广元五日小勾留，买得江头舴艋舟。
尽把羁愁付江水，归心一夜度渝州。
山程多险阻，水驿更荒寒。
石坠重重岸，涛飞处处滩。
停桡乘急溜，稳柁下惊湍。
镇日愁风浪，翻输逆旅安。
沿岸无村落，山坳便泊舟。
荒苔人迹少，孤艇夜深愁。
旅梦何曾稳，寒江只自流。
几多为客恨，拍浪羡轻鸥。
榜人乏蓑笠，时泊雨中船。
篷障窗如墨，江摇水似烟。
无鱼供客馔，有犬傍桅眠。
另关穷途境，看云意惘然。
耳静惟闻浪，头昏苦畏风。
拥衾僧入定，登岸鸟开笼。
客久精神减，冬残景物空。
乡园何日到，烟水几江东。
【雨发阆中】
一角孤城万叠山，阆州形胜画图间。
长江不欲留人住，细雨何妨放棹还。
井上煮盐烟漠漠，崖边垂溜响潺潺。
乡心更比东流急，何日渔蓑得少闲。
【磻溪夜泊】
江到蓬州一望平，喜逢良夜放舟轻。
石梁插水疑无路，明月当空恰有情。
古渡含烟迷野火，澄波如酒酿冬晴。
依稀十九年前事，潮落钱塘客晚征。
【十三日顺庆换船作】
屡换车舆又换舟，依然小艇仅容愁。
连樯懒附嘉陵贾，一叶临风颇自由。
【廿一日到家】
自从秋后促行装，山驿迢遥水驿长。
客路光阴三阅月，还家心绪九回肠。
懒将昼锦夸邻里，且拜慈闱祝寿康。
惟有父书难卒读，悲来风末泪沾裳。
《日慎斋诗草》卷四
江津 李嗣元 春甫 著
受业 韩宝琛 校字
【辛亥十月赴都，初八日舟发重庆，记前冬亦以是日偕计北上，感而有作】
乞假归来仅一年，又携襆被向幽燕。
亲衰欲遂循陔愿，宦薄难偿负郭缘。
画舫钲鸣催送客，御炉香惹待朝天。
年年苦别成何事，静对巴山意惘然。
【初十日高家镇夜泊】
野泊凭谁伴索居，荒鸡遥唱二更余。
惊风吹雨孤舟冷，急浪淘沙断岸虚。
酌酒难消怀郁郁，思家翻怪梦徐徐。
推篷江气浑如墨，一点残灯耿夜渔。
【十三日入瞿塘峡】
一
尽把船窗四面推，奇峰无数逼人来。
平生雅有看山癖，每到夔巫眼便开。
二
好山更比友朋真，梦里相思意外亲。
我有痴情堪绝倒，欲来峡口作渔人。
三
大石嶙峋碎石奇，回波如沫向人吹。
书生命比蛟龙贱，放棹中流任所之。
四
夕阳明媚晚来天，照彻玲珑石数拳。
枫叶含丹松带翠，催诗都傍米家船。
五
径欲凌风上翠微，嶔奇峭拔见来稀。
胸中颇亦饶丘壑，对此峰峦兴独飞。
六
连年从此泛扁舟，一样山川各样愁。
剩有诗怀消不尽，随云飞出万山头。
【十四日入巫峡】
一
预报来朝入峡中，烟云重叠梦魂通。
披衣晓起推篷看，已过巫山县郭东。
二
水阔平添处处滩，一舟如叶下惊湍。
爱山浑忘波涛险，竹箭流中放眼看。
三
山根水啮幻奇文，篆籀模糊体不分。
傥得磨崖书数字，定教健笔上干云。
四
风风雨雨石棱磨，壁立千寻鸟怕过。
酿出一般苍翠色，和烟和雾滴江波。
五
石角参差露几层，却将秀色掩崚嶒。
看逾破碎逾完好，造物雕劖异样能。
六
四山齐送打头风，欲向征途泥短篷。
但使好山长作伴，不妨身住画图中。
【十六日抵宜昌，严渭春明府适宰东湖，小留两日，时值其有悼亡之感，诗以慰之，即用话别】
一
才从京邸慰离情，又向东湖听政声。
半载循良名四溢，果然能吏出儒生。
二
单父鸣琴调正谐，鸾弦谁料忽音乖。
镜尘床簟须排遣，莫便中年乏好怀。
三
小别翻教恨见迟，一杯相对语移时。
成都风雨东华土，并入宵灯话旧词。
四
闲云江上趁扁舟，却为先生两日留。
赢得彝陵添韵事，红梨花下酌金甌。
（县署有红梨一株，相传为宋致阳公令彝陵时手植）
【廿二日荆门道中苦寒】
晖晖旭日逗晴光，力薄难消满径霜。
障冷笑无铜面臭，耐寒幸有铁心肠。
地炉酒暖思乡苦，山驿风高怯路长。
更恐前途冰雪劲，征衣棉少倩谁装。
【廿三日冒雪至丽阳驿】
北风连日嘘寒气，朝来顿觉云容异。
早餐未竟雪花飞，渐渐琼瑶铺满地。
雪随风势整复斜，风因雪力令更加。
风饕雪虐一至此，坐令游子吁天涯。
前冬曾走荆襄道，日朗天高晴色好。
兹行谁料竟冲寒，蝟缩肩舆心懊恼。
重裘沾湿气不温，恍披铁甲临边屯。
目今西徼正苦战，雪夜入蔡功谁论。
吁嗟乎，雪夜入蔡功谁论，且沽浊酒投荒村。
【廿六日晓发宜城】
闻说襄阳路，迢遥百里余。
呼僮燃绛蜡，携梦上蓝舆。
啼月寒鸦早，驮霜小驷徐。
客途难若此，何事别山居。
【冬月一日发樊城】
不耐征车苦，兹行况岁寒。
风沙前路远，冰雪客衣单。
宦味怜鸡肋，雄心愧马鞍。
尘缘何日谢，跋涉起长叹。
【公堰驿遇雨】
本意防阴雨，冬来始戒途。
岂知临驿路，依旧踏泥污。
马惫愁鞭策，车倾屡叫呼。
行行劳益甚，此况昔年无。
【阻雨宿黄渠，次日行十五里至新店】
一夜黄渠雨，潇潇听未阑。
早行愁路滑，失伴怯车单。
短景频催暮，深杯不御寒。
又投新店宿，咫尺且盘桓。
【途中咏马】
多年衔勒困奇才，万里雄心已尽灰。
但使刍粮长一饱，肯教逸足踏尘埃。
漫夸腾踔挟风云，一样泥涂历苦辛。
毛骨虽存神渐减，此行伯乐属何人。
【题石固驿壁】
揽镜朱颜异旧时，身逾憔悴路逾迟。
客中疾病无人觉，愁里乡闾有梦知。
健鹄摩霄怜翼短，闲云覆物笑心慈。
旁观莫羡蓬瀛籍，破帽残衫惫不支。
【十四日渡黄河】
三年三次渡黄河，细水沄沄静不波。
未识马夷真面目，长风吹浪驾天过。
传闻瓠子决通津，歌罢宣防最怆神。
贾让汉廷三奏策，古今难得治河人。
【卫辉阻风】
风声如挟海涛飞，半夜喧阗撼破扉。
拥被尚嫌无暖气，驱车焉敢试寒威。
长途心急偏多阻，野店缘深且暂依。
坐对红灯无一语，旅愁乡思筑重围。
【三过邯郸题壁】
又向邯郸道上经，客窗挑尽夜灯青。
年来梦境何堪问，一霎模糊一霎醒。
论到功名气已平，世间何事足萦情。
痴心但乞神仙术，苦海茫茫度众生。
【直隶道中杂诗】
一
未了轮蹄迹，匆匆又北游。
中原天地阔，远道古今愁。
风雨迟征骑，冰霜裂敝裘。
一官偿得否，壮志苦难酬。
二
大道来燕冀，平畴万顷荒。
与夫裘露鞹，村店饼为粮。
人面迎霜赭，尘头障日黄。
遥思山水窟，秀绝是吾乡。
三
底事王畿近，偏愁盗贼生。
送迎劳驿使，宵旦肃征程。
高铺新书字，更筹远应声。
愿言图本治，闭户梦无惊。
四
破晓征人起，相将结伴行。
骡铃如雨集，蜡炬较星明。
举铳先防盗，成行欲论兵。
清时犹若此，惆怅若何情。
五
每到斜阳后，车行倍觉迟。
逢人时问路，饮马更临歧。
薄暝愁无已，长征力已疲。
幸投荒店宿，先询夜何其。
六
野渡经冬涸，松梁跨水浔。
土鬆行处软，车重压来深。
紫泽回头远，滹沱入望临。
济川才苦短，涉历总劳心。
七
往来词客少，旅壁乏新诗。
燃烛寻将近，拈毫下屡迟。
星霜人易倦，风雅道难知。
燕赵悲歌俗，而今异昔时。
八
古意留正定，沿城尚有濠。
池平多种麦，水冻谢乘舠。
沟洫无遗制，河渠更转漕。
凭谁兴水利，隙地莫轻薅。
九
风力狂如虎，声来数里闻。
车箱疑注水，沙碛宛生云。
寒重人俱噤，尘昏路不分。
何当师列御，超忽快离群。
十
柴木平原少，人多舍马通。
携筐来父老，荷锸聚儿童。
莫笑民生陋，应嗟物力穷。
传闻黄水决，薪贵念河东。
十一
旅店无床榻，家家土炕横。
火笼终夜暖，窗占一边明。
客里无长枕，墙头有短檠。
草诗凭短几，寒夜梦难成。
十二
古裔留前代，村氓尚姓姬。
空传周氏系，无复汉威仪。
世泽犹如此，人生信可悲。
后来夸品第，蛙见亦堪嗤。
【壬子九月十六日出都，二十日宿清风店】
扑面黄沙似雨飞，急思投宿拂征衣。
村前日落人初到，林际烟昏鸟欲归。
客况惊心长冷落，悲歌上口即歔欷。
此行悔不还山早，百感苍茫始愿违。
【渡滹沱河】
涨痕重叠落滹沱，晓日曈昽策马过。
行客心忙争渡急，远天尘净入秋多。
往来渐熟嗟陈迹，消长无端慨逝波。
静对清流澜不起，此心相较果如何。
【晓发柏乡】
石路崎岖渐不平，偏逢侵晓促征程。
车中客梦风吹去，林外村容雾酿成。
远道轮蹄长踯躅，穷途景物总凄清。
怆然更触悲秋思，杨叶萧萧作雨声。
【四过邯郸志感】
含悲又废蓼莪诗，恶梦何时是醒时。
万种折磨千种恨，纵饶仙骨已难支。
形骸槁木死灰心，聊把奇愁付短吟。
从此一场春梦了，松风吹枕入山深。
【新乡见吴春海题壁有感】（名鸿恩，铜梁人，官工部）
曾共吴生策马来，旧题犹见济川才。
凭谁寄语京华客，我到新乡又一回。
【廿九日宿狮子营，次日晓发至待王镇早食即事有作】
昨宿狮子营，地僻村荒僻。
宵征有戒心，脂车待天晓。
行及日高春，小憩谋一饱。
箪食与壶浆，相沿殊草草。
疗饥苦未能，促驾何嫌早。
同人望不来，参差隔林杪。
时值西风生，木叶纷枯槁。
客子悲清秋，疲骡愁远道。
久知行路难，奈被尘缘扰。
深愧太行山，冥然卧云表。
【十月二日五鼓孟县渡河】
梦回才听一声鸡，便促征车上短堤。
夜气半澄天似墨，河流将近马先嘶。
满船灯火星光乱，隔岸人家草舍低。
底事宵行兼涉险，囊中无璧亦轻赍。
【桥头沟店壁画老子炼丹图，戏题一绝】
神丹九转炼将成，汞走铅飞误此生。
不向老聃求秘诀，还山煮石足怡情。
【初七日灵宝道中遇陕兵赴湖北防堵，山径窄狭，不能不避道而行，淹留一日。次日至盘豆，复与兵值，又留一日。时楚粤用兵二年余矣，即事感怀，率成五言古诗二十五韵】
初二渡黄河，初七到灵宝。
闻有羽书驰，兵出函关道。
昨夜鸡鸣时，客行苦不早。
初忆劲旅来，连镳度城堡。
车声百辚辚，马蹄应矫矫。
不过数须臾，军行即能了。
岂料逾沟迟，不同超乘蹻。
前车已关头，后车尚林表。
十里五里遥，一骑两骑渺。
踯躅歧路羊，零乱投林鸟。
直至日西斜，始免旌麾扰。
促驾宿祸桑，茅店敢嫌小。
次日至盘豆，又复相逢巧。
云有大队临，前锋策騕褭。
早午见卒徒，军容稍壮佼。
篷背插戈矛，车箱堆衲袄。
犹知按伍行，颇觉衔枚悄。
队长伊何人，号令较前好。
淹留奚足惜，对此伤怀抱。
楚粤畜妖氛，连岁稽天讨。
起众发牙璋，征调不为少。
胡以六师屯，任其三窟狡。
所愿奏肤功，指日烟尘扫。
但使民困苏，何嫌客程老。
明发促征鞍，日照潼关晓。
【十七日发西安，大风过咸阳渡】
几曲长桥压水隈，咸阳无景可徘徊。
风狂竟欲吹人倒，云重还防挟雨来。
天遣多愁谙客味，地宜怀古愧诗才。
辚辚又见兵车发，城阙秋生戍卒哀。
（甘肃兵赴湖北适过此渡）
【二十一日由宝鸡行五十里至观音堂】
途长人力易饥疲，小憩聊为半日期。
食少事繁难作客，山重水曲渐宜诗。
蟾光相送怀前度（庚戌过此由底店宿，观音堂已二鼓矣），雉雊无声异往时。
愁绝益门西望处，云迷亲舍泪如丝。
【东河桥】
才陟煎茶第一坪（入栈之日以煎茶坪始），峰峦开拓路翻平。
风威卷地尘犹起，日气沉山雾欲生。
野渡有桥凭树阁，酒家无榻藉扉横。
客途触目荒凉甚，苦味山居况味清。
【褒沔道中】
百里平沙送马蹄，天光空阔四围低。
依然风景如河北，岂料川原属陇西。
霜后尚余林影密，春前已见麦芽齐。
丰盈有象居人乐，谁识湖湘尚鼓鼙。
【望定军山有感】
风云长护定军山，一别隆中竟不还。
叹息功名非得已，初心只在草庐间。
【入栈以来，无心吟咏，目有所触，偶以绝句书之。自宝鸡至广元共得二十四首，姑存卷中以志雪泥鸿爪云尔】
一
两峰对立势穹窿，一涧中央曲折通。
却向山腰寻路走，危桥支架乱云中。
二
枯木欹斜尚有栏，循崖步步费跻攀。
天梯石栈钩连处，除是飞来不变颜。
三
山脊棱棱石骨粗，横堆斜插界模糊。
偶然数叠奇峰现，便觉亭亭入画图。
四
谁辟冈头路一条，下临无地上青霄。
到来绝顶舒长啸，万壑云烟入酒瓢。
五
俯看古洞积残冰，陡绝危崖百万层。
捷足莫寻高处立，恐防退步苦凌兢。
六
但逢店便勾留，休问陈仓旧日楼。
一事入诗兼入画，酒帘高挂短墙头。
七
沿山阁道水冲余，石碎时防踏处虚。
为问褒斜贤令尹，几时修道便行舆。
八
烟峦秀绝画眉关，曲径萦纡路几湾。
下尽危梯三百级，一声啼鸟送人还。
九
沄沄流水绕幽崖，浅碧浓青色最佳。
好吸溪光与山渌，尽收清气入诗怀。
十
隔涧农家听午鸡，遥山漠漠冷云低。
看天预恐来朝雪，岭上冰铺滑马蹄。
十一
傍岭依山屋数椽，偶来马道驿中眠。
泉声彻夜砭人耳，搅破还家梦不圆。
十二
朝来岚气郁青葱，非雾非烟秀色同。
从此看山须早起，摇鞭莫待晓霞红。
十三
鸡头关下夕阳殷，峭壁连云最险艰。
不惮攀援愁转折，拟将此石号之山。
十四
行行目眩更心摇，绝壑凭陵气不骄。
傥使地天通未绝，扪参历井到层霄。
十五
枯林萧瑟晚啼鸦，樵径遥通水一涯。
时见断柴随浪去，不知何处有人家。
十六
山头无路绕溪行，细石平铺似布金。
莫怪芒鞋愁踏破，骅骝难骋步骎骎。
十七
涧底穿行笑纳沟，四山屹立瀑分流。
须知平地神仙好，何必飞升最上头。
十八
年来客路出宁羌，雨雪连番引恨长。
何不再晴三两日，让人安稳到江乡。
十九
石磴崎岖苦不平，雨余拾级更难行。
阮孚漫恃登山屐，满路新泥滑似饧。
【十一月初八自广元买舟东下，舟中杂诗】
一
城后青山特起峰，城前流水碧溶溶。
苍溪别有苍然色，便泼烟螺画不浓。
二
误趁嘉陵估客舟，堆来食货满船头。
沿滩水浅时提拨，半日开行半日留。
三
石子成堆激浪生，篙师觅路不分明。
无端船向滩头阁，彻夜汹汹听水声。
四
（发保宁十余里至赵家背，水涸滩浅，舟为所阁，遂宿）
滩上两旁乱石夹嵯峨，逼窄难容一港过。
舟子用船如使笔，悬针直下不偏颇。
五
舟行半日路萦纡，山径穿来仅里余。
安得巨灵仙掌擘，林壑参差被雾埋。
山容郁郁望难开，一峰忽向当前立，无数烟峦接尾来。
六
旁行斜上岭崔嵬，急雨何堪更湿衣。
回首七盘山下路，惊魂犹绕湿云飞。
七
葱岭玲珑似削成，天然苍翠颇难名。
松穿石罅如人发，几缕毵毵覆额生。
八
栈中陡绝是朝天，直逼山根一径悬。
幸筑短垣如睥睨，护人直上万峰巅。
九
岁暮天寒助客愁，看山无兴懒回头。
多情只有嘉陵水，又照行人过利州。
十
（直通江水过顺庆，下有青居场。陆行仅里许，江行纡折须半日方能绕过）
才放舟行却又停，满江寒雾晓冥冥。
年来随处瞢腾过，漫妒余光掩客星。
渝公网安备 5001160250012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