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友集
吴芳吉编著
次男汉骥重订
叙
西蜀自古多诗文之士。司马相如、扬雄以后,杰出之家,代有其人。太白、东坡,横绝千古;子美、放翁,亦皆孕育于蜀山蜀水之间。人杰地灵,独钟于此。至于短咏长吟,集而成篇者,更无数计。或藏之山林,不著于世;或兵燹天祸,湮没无闻,亦可慨惜也矣。
民国以来,吾蜀诗家,余所知者:荣县赵熙,井研曾琦,西川彭举,及余先父碧柳公,数人而已。先父之诗,融冶古今中外之诗为一炉,独辟蹊径,不与诸公同者也。其于吾国今人之诗,薰习甚深,受益甚多者,凡五焉。观其言曰:“余于诗文稍有进境者,惟雨僧(按:泾阳吴宓也)之力为最多,次则为竹君、季龄、子一诸友,而于余师绮笙先生,获益尤多也。”是故先父早岁居教嘉州之日,尝搜录诸师友之诗,都为一卷,署曰《尚友集》,凡十章,作家十人,其一散失不可录。余皆蜀人,诗不传故名不著者也。
兹集散置家中,二十余年矣。余弟汉骥,欲求先父残稿,遍搜箱箧得之,睹斯遗迹,不禁泫然。而其中佳制甚多,琳琅满目,且为先父诗之所本。余等得此,如获至宝,亟命汉骥重订问世,以为吾蜀诗坛一增其迹耳。
民国三十一年冬月 白屋吴汉骧谨序
尚友集
一
吾师荣县萧绮笙先生,清末参与川湘间革命事业,失败后,遂入白沙黑石山中,十年教训,以图大举。先生慷慨豪迈,磊落有大节,而亦词章家也。余尝从先生于黑石山,时先生积稿颇多,争诵一时,今五六年矣。旧简残编,都归零落。今又承先生命来嘉阳,再得与先生朝夕聚首。昨夜往求先生近作,先生慨然赐示,凡七八首。太白豪迈,子美沉雄,几疑非唐宋后人所能为也。
挽宋遯初
抚剑悲歌白日曛,惊闻民国丧元勋。
鉏麑抱柱犹知悔,朱亥拥锤孰主名。
岳壁尚余骐骥血,神州谁逐虎狼群。
功臣自古皆如此,空使英雄哭不平。
南北战争感赋
昆仑倒影日沉红,孽海扬腥障碧空。
黄帝有灵悲涿鹿,中华无命怨哀鸿。
刀头忍作谁家鬼,釜底还矜若个雄。
剑冷珠沉风雨黯,抚衣磅礴望苍穹。
前歌后舞颂升平,引类呼群据要津。
抵掌指挥天下事,苍头奋起岛中兵。
花旗战苦争南北,旧梦冤深孰主名。
外患内忧重叠里,昆明怕问劫余尘。
人间未必无豪杰,竖子乃敢称英雄。
怪石蛮烟狐世界,乌啼鹃泣肉苁蓉。
何人倚柱弹长铗,有客编年想大同。
尽有回飙驱瘴疠,流光如驶落化红。
虎啸狼奔意曷如,官乎私乎家国乎。
汉魂槁葬青蒿里,杀气满布黄公虚。
莽莽乾坤谁是鹿,滔滔沧海我其鱼。
月球果有香如屑,便欲凌风步紫虚。
由日本返沪
别来无恙旧山河,弦管春风醉绮罗。
花可迷天为色相,恨原是海幻风波。
人间明月焉知死,梦里良缘过去多。
风景不殊人鬓改,思潮起落促漩涡。
感怀(和吴芳吉原韵)
尘襟砢落莫嗟怜,从古英雄出少年。
留得元龙湖海气,何须冒顿万千田。
沙蓬莽莽纡长啸,夜气昏昏忍独眠。
旧感未沉新感集,纵横老泪落灯前。
黑石山中风雨晦,东坡楼下江水流。
送君北上青云路,累我年来望眼愁。
宝剑千磨秋后水,青琴一曲山之头。
蹉跎莫误宣尼愿,大厦还须仗栋桴。
二
亡友平阶,性静远,生平最喜诗词。余昔寓国子监南学,平阶尝过我,示我中秋七绝一首云:
何事今宵幸又逢,秋香袅袅桂花浓。
万家共庆团圆乐,长寿筵前酒一钟。
平阶尝命余为绘乘风破浪图,绘既竣,复命余题其首。余尚忆旧题《望海潮》后阕云:“尘海争逐焉休,叹学剑不成空望东流。西瀛濯足,扶桑走马,又几多寿阳侯。宇宙厌勾留,愿一乘长风,吹到琼楼。看我云烟深处,抚笔写神游。”平阶当时对此愀然有戚容,而戒我以少年当有豪迈发皇之气,不宜作此悲观厌世语。曾几何时,斯人已故,景物全非。回思往事,感慨久之。
三
余友南川童季龄,君子也,亦雅人也。清末招考清华留美童生,相识于省垣试中,一见至于订交。榜录后,西蜀凡十八人入京殿试。八人中,惟季龄之文章道德,独冠群伦。庚戌冬,余等由渝买舟东下,除夕抵夔州。辛亥元日,相挈作白帝城之游。季龄有《白帝城怀古》一词云:
怅望蜀宫旧迹,凄凉古代衣冠。卧龙跃马今何在,空林吊啼鹃。一带苍茫落日,巫山几度寒猿。秣陵秋草犹绿,铜雀故地依然。吴头蜀尾三千路,都归蔓草荒烟。天地何物不老,悠悠无限江山。
余在都门时,季龄又示我一纸,题曰《闺怨》,盖《浪淘沙》词也。词曰:
木落万山秋,夕照当楼。长天万里苦凝眸。目送南征雁影,不见归舟。
夜月浸帘钩,恰挂眉头。砧声断续五更愁。频向枕边寻旧梦,梦也无由。
余旅朔时,曾与诸朋辈创一观摩月报,以切磋砥砺,交换智识,敦笃友谊为宗旨。旋因人事多故,仅出一册而止。即旧稿残篇,今亦不可复识。尚忆文苑栏中,有季龄寄怀诗一首,诗云:
三载幽燕客,空叹岁月过。晨霜惊落叶,夜雨听残荷。
寂寞邯郸梦,凄凉故国歌。乡关何处是,西望暮云多。
余与季龄相别十余年矣。地北天南,相会又不知何时也。
四
蓝子倩斌,余总角交也。性倜傥,有大志,工书,亦长于诗词。余出都时,倩斌赠我《鹧鸪天》词以志别。词云:
故人南下别邯郸,月明芦沟易水寒。多少离情多少泪,断肠声里唱阳关。
傍雕砌,倚朱帘,香风和泪点青衫。可怜明宵三五月,与君共倚绣帘看。
又五言一曲云:
今日少年别,相聚衰老时。
此中无所忆,梦里慰相思。
五
梦余生子一,余昨年相识渝中者也。子一富经济之才,为余诸友中之最能办事者;故每遇事来,其见解往往出人之上。性复倜傥,有大志。余尝题赠子一有云:“闭门聊纂千秋史,破浪欲乘万里风。”子一覆我七律二首,又七绝一首。沉毅雄厚,豪迈非常,而其中“生死事轻惟自信,友朋褒贬快休谈”二句,余尤爱读之。子一诗云:
不成逃窜不成行,空载头颅负此身。
雪亮有风增白痛,天昏无雨洗红尘。
半生潦倒嗟余气,毕生飘零惜寸心。
待划烈霜飞满地,花前月下寄烟魂。
有怀离乱走巴山,搏击风尘苦亦甘。
生死重轻惟自信,友朋褒贬快休谈。
只愁入世嗟嘉会,但恐花丛少梦酣。
一曲悲丝呼李广,将军射虎尚须还。
六
甲寅正月朔日,课余,与刘星南、赵鹤琴诸先生出嘉州西城,作赏春之游。时则天气暖和,百花齐放。远望峨眉,千里一碧,几疑身不在尘寰中也。诸人皆乐甚。归校后,星南先生为诗以志之。诗成,鹤琴及余更相和之。既竟,挑灯煮酒,击节而歌,抵掌而笑,余居嘉州一大快事也。
星南先生原韵
西郊散步亦奇缘,次第三峨在目前。
万里锦云横玉镜,一天海日灿江天。
神州莽莽期终古,江水滔滔遍大千。
将相王侯徒自苦,何如此乐任吾年。
又追忆游峨情事随笔
扶筇蹑险历崔嵬,着履仙岑破翠苔。
佛日祥开堆雪岭,绵云瑞簇睹光台。
河山万古双钓月,王霸千秋一霎雷。
客到上方题不尽,多收诗料笔巅来。
鹤琴先生和韵
总将文字结因缘,又到萧疏柳岸前。
日反三峨光灿雪,云穿一水影连天。
遣愁莫问诗多少,吊古空嗟卒八千。
俯仰兴亡成底事,春光仍旧度年年。
又
艳说嘉峨秀且嵬,何时快意履仙苔。
三峰突拥千层雪,万古江山一剧台。
树影参天疑近日,钟声半夜应惊雷。
蓬莱方丈今安在,愿与先生共去来。
七
亡友君竹,与肄吾业清华时,尝作《忧患词》十篇。每篇之末,更注明其身世经历,至情至性,妙笔妙文,绝世罕观之作也。君竹身后,此稿亦不知何往。余在都中,遍访半年不得,惜哉。方君竹之疾笃也,余暇辄往视之。每入其室,君竹则皆倚枕诵读,声朗朗然,色甚苦,日昃不废。余见则急止之。君竹喟然叹曰:“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余愀然者久之。但觉忧从中来,清泪涔涔,与君竹槁颜枯肢,默默相对而已矣。
癸丑之夏,余以义愤之故,迕清华当局。时余虽囊箧萧然,踯躅孤身不顾,遂归蜀。及行至宜昌,困顿艰苦,数月之久,阻不能前。凄清逆旅,落寞身世,触景伤怀,悲愤不能自已。忽思君竹之诗,感概良深,遂续成《忧患词》十首。信笔直抒,不避俗字俗语,盖不欲以词害意也。君竹逝矣,灵其有知,亦当为我同声痛哭矣。
忧患词
离乡背井跨青骢,壮士长歌去从容。
行行一算别家日,母在西方儿在东。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风号月暗雨涔濛,渡了悬岩又泽中。
不见爷娘来指路,但闻飞雁叫雝雝。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腹饥口渴长途穷,雨湿衣衫无人烘。
残灯如豆时明灭,阵阵寒风打梧桐。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一纸家书喜融融,欲问庭信慰远踪。
初道叔娘病不起,又说月前死阿公。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同窗个个好友朋,相爱相亲好弟兄。
一朝遇得小利害,反眼相窥不认侬。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平时把臂知心友,一旦覆手语不恭。
如今朋友黄金买,贫贱相轻无友朋。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小房寒窗唤途穷,愁肠寂寞听秋蛩。
蟋蟀有情堪作伴,芭蕉无语泣残红。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蹉跎蹉跎郎空空,还是归去学老农。
尘缘而今算识透,何谓事业何谓功。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且俟河清回家中,百年富贵一沙虫。
阶前遍生思儿草,堂上尽化白鬓翁。
人生何处非忧患,寻乐还在忧患中。
八
甲寅正月二十四日,与赵鹤琴、李玉昆、刘星南诸先生话旧,偶有所感,即席赋得七律二首,意在叹往勖来也。继而三先生皆和成数首。余欣忭之余,亟录之以自励焉。至于鹤琴先生之诗,清幽绝尘;玉昆先生之诗,辞敛气凝;星南先生之诗,潇洒不群,实时人中所罕见者也。
赵鹤琴先生诗
髀骨销磨只自怜,风尘空嗟逐年年。
凄凉痛洒满腔泪,归去愁无半亩田。
壮志未酬心不遂,乡思缭绕夜难眠。
离怀翻作沧桑感,举目河山迥异前。
睡去竟成蝴蝶梦,醒来怕听大江流。
三更杜宇犹啼血,四壁虫声更惹愁。
此际嘉阳留雪爪,何时天外得昂头。
钟期幸遇谈方畅,胜似尼山托海桴。
李玉昆先生诗
飘泊怜人亦自怜,者将针线压年年。
如萍踪迹随流水,似缚岁华变石田。
贾谊忧时空痛哭,杜陵多病每孤眠。
春风渐已催人老,五夜思量暗悔前。
莽莽神州无净土,滔滔江海涌潮流。
转因民国悲租国,便觉新愁惹旧愁。
一局残棋横石上,半竿落照挂楼头。
匹夫共负兴亡责,倾覆何人荷栋桴。
刘星南先生诗
英雄从不受人怜,傲骨横撑自昔年。
周勃伤情忧易马,灌夫骂坐愤阿田。
汗马羊换凭谁主,旅舍鸡闻忍独眠。
有道怀宗偏失国,三藩吴耿在当前。
屈原爱国销沉去,千古茫茫江水流。
天上无星难劝酒,人间有地不埋愁。
却欣此日邀明眼,肯遣先生作状头。
文事既储规武备,夫人助战倩梁桴。
九
刘星南先生,嘉定中学同事也。髭髯潇洒,善诗词。尝示余游青神中岩山诗四首,极佳丽。蒋继伟亦有四首,词意之飘逸,颇有寒山、中峰之趣,大非尘俗之辈所能为也。
蒋继伟游青城中岩山诗
轻舸大桨出江城,朋辈相邀快此行。
怪石狰狞鼯径小,修篁婀娜鸟声晴。
空空色相无人我,眷眷情怀尽弟兄。
遥向中岩山上望,叉牙两树一桥迎。
附葛攀萝过小桥,居然胜境静尘嚣。
荒坟旧日传宫监,古涧穿云憩野樵。
有酒学仙和芋煮,煮茶破睡倩松烧。
匡那何事都成佛,细绎禅心欲问蕉。
苍凉树色望中收,敲破禅关问比丘。
铁印几时成大错,石床空自说长留。
而今古迹邀明眼,赖有奇峰在上头。
笑抚斑烂石虎,可能同渡过溪游。
非我非鱼乐不知,归途重觅唤鱼池。
僧雏洗露磨新字,野老挑云读旧诗。
大好江山无限景,三千世界独醒时。
苏黄而后名题遍,寄语山灵善护持。
刘星南先生游中岩山诗
结伴探幽到此间,青山为我顿开颜。
路寻鸟道苔痕滑,诗认鱼池水石闲。
远浦停舟浑讶小,好烟笼树必须删。
巨那尊者虚成佛,不许偏颇一例删。
芒鞋竹杖入山深,朝露朦胧晕碧岑。
岭峙圆红嵌宝镜,岩听滴翠泻瑶琴。
琳宫放梵雪华脚,壁沼观澜月印心。
参透禅心应是佛,岂将色相苦追寻。
名山外我画桥西,太极图循道不迷。
古洞穿云牛窍远,疏林挂罥鸟声低。
正泉泻濑流新韵,金石剜苔认旧题。
最爱东坡老居士,唤鱼长日钓竿携。
爱听松阴鸟语长,名宦同游到上方。
三笋荒岩藏古刹,千秋噩梦寄仙床。
癫僧煮石寒都遍,野客挑霞杖亦香。
(原书缺页)
指大佛头陀,可有百叠波纹,须眉犹坚坡仙影。我袖中亦有东海,文章道德勋名,幻渺渺遁归春梦。何时结庐境外,携得一枝竹杖,风雨来参玉版禅。
诗文小品,楹联集语,吾国特有之艺术也。千古佳作甚多,而近代尚罕睹其精品。余对此道亦不甚坎,闻见极寡,此二联余印象最深者,故录之云。
(原书空白)
拙斋诗谈叙
余弟汉骥,笃好诗文。自先父之死,即已发愿继志为诗,迄今十年矣。多有所获,往往成篇。尝为余谈及近代诗坛萎靡不振之故,究其弊端,约有十二:
如言抗战则背情悖理,徒事呐喊,病一。
言战争则一味歌颂,或极端反对,情理不得其中道,病二。
写时事则不著痛痒,无敢直言,病三。
内容则偏激不广,病四。
用典则堆砌气弱,不用典则肤浅无文,病五。
作豪语则婢作夫人,故为风雅,病六。
欲冲淡则尽为田舍翁语,病七。
说理则直率晦涩,状如符咒,病八。
形式则格律不究,漫如散文,病九。
描物写景则不知充实发挥其想像力,病十。
抒情则不知扼其生活之精华意象,病十一。
为作诗而作诗,不知为诗之道在诗外,病十二。
此十二端者,实深中时人之病。余弟遂条而别之,费再四呈览。余弟曰:“大雅不作,于兹数百载矣。民国以来,诗道尤驰,狂澜颓波,莫衷一是。至若诗话诗谈之作,寥寥罕睹,然不作则何以致诗道于光耀也?”余弟此集,姑无论其臧否,要为不虚之作,特为叙其端首。
民国三十一年冬月 白屋吴汉骧序
拙斋诗谈
一
《诗经》中抗战诗歌之最佳者,莫若《采薇》一篇。此篇之作,《诗序》以为在周文王之时,近人陆侃如则以为东迁以后之作。毛序解此诗乃遣戍役也,郑氏因之而谓歌《采薇》以送之。然读《诗经》本文,实系壮士思归之辞,万不可作遣送之意读也。今无论其时代及其本事如何,以诗论诗,要为上乘作品也。晋贤以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句为千古绝唱,信然。然余认为此诗之最不可忽略处,尚在其表现人情与正义之冲突的缠绵悱恻情调。当时西有猃狁之患,国人皆当执干戈以卫社稷,勤劳国是,此正义之不可非也。“靡室靡家”,“忧心孔疚”,此人情之不可免也。猃狁须讨,家室堪思,排宕于人情正义之间,故其诗不背人情,不悖正义,入人之心深矣。今之为诗者则不然,关于抗战者,则背人情以徒事呐喊,以之作口号标语则可,以之作文艺正宗之伟大诗歌则不可。本此以谈,抗战诗歌之建立庶几有当。
二
诗圣杜甫之《三吏》《三别》,最为脍炙人口,历代以来,赞不绝篇。或云颉颃《小雅》,或云乐府遗音,要皆以为千古杰作也。《三吏》《三别》,皆天宝十四载,安禄山反于渔阳以后之作。禄山之反,明皇与朝廷诸公,俱不能辞其咎;禄山屠毒遍天下,明皇与朝廷诸公亦不能无过。虽然,禄山终不能逃其叛臣逆子、滔天无赦之罪。是故忠义之士,愤然致讨,房琯运筹于内,郭李效忠于外,颜常山以舌殉,张睢阳以齿亡。人民之殉难亡身者,更不可以数计矣。《三吏》《三别》,或谓反战之作,然反战对象,并非谓朝廷不当代讨,而忿叛逆之徒,不当以兵祸民也。因叛逆,故兵起;因兵起,故“县小更无丁”,“百万化为鱼”,“室中更无人”,“不如弃路旁”,“垂老不得安”,“困庐但蒿藜”。六篇中表现此种思想情感之最完整者为《新婚别》。《新婚别》中表现之思想有三,情感有二:朝廷无道,叛逆以起,思想之一也;战争虐毒,民不聊生,思想之二也;叛逆当讨,正义须伸,思想之三也。乱离之世,夫妇不保,情感之一也;兵者凶事,离别苦境,情感之二也。此三思想二情感溶于一起,故其哀婉愤悱之情,撼人神志矣。
今人作诗,粉饰过失,一味歌颂战争,呐喊正义,此思想之不当也。顾念家室,斥为坠落颓废,此人情之不当也。偏激其思想,悖逆其人情,本此欲创立民国诗歌、抗战文艺,岂可得哉。
三
危乱之世,最能描写人民麻木不仁之诗人,莫如爱国诗人陆放翁所作之《大风登城》。放翁当南渡之后,朝廷偏安已久,朝野上下于金国麻木消沉。然胡人虎视,祸犹未已。国人既无收复中原之志,亦无振兴图存之思,悠游岁月,无以善终。至于慷慨有志之士,椎心泣血,冀图高飞,然不得志,人皆目之痴狂。可浩叹也。《大风登城》即写此事。“风从北来”,喻胡人南侵也。“西家女儿午未妆”,喻国人之坠落消沉也。“东家唤客宴画堂”,喻国人之昏淫荒忽也。“登城望荒”,勇欲平河隍,喻有志之士,只空拳赤手,不在势也。“东家西家笑我狂”,喻国人之麻木不仁也。此诗直抒其事,更觉真率动人。文及翁《贺新凉》一词与此同,淋漓过之,遒率不如也。西方写实主义,即在暴露社会诸恶相,暴露诸恶相,则可促使其改进。能达此效,则诗歌之影响国家强弱安危亦大也,而后诗歌始有其所以时代之价值矣。
今日倭寇当前,变乱方殷,读《大风登城》而涕泣纵横,感慨系之。今日之东家西家,亦何多也。近日诗坛,有如《大风登城》讽时励俗之作,亦不多见,又何故也。
四
李商隐诗为西昆之祖,而西昆绝不能望其高邈。新会梁启超论商隐诗,从“唯美的”眼光看来,其价值能与中国文字同其命运。余深服此语。自古论商隐者,不若李商隐之多,盖其神秘迷离,无以为解。《旧唐书》以为商隐无特操,恃才诡激,故多情房昵媟之词。清人朱鹤龄则以为义山之诗,乃风人之绪音,宋屈之遗响,盖得子美之深而变出者也,故多闺闼之诗,而实托喻之作。此二说判然两道,然皆不得其当。商隐诗中有恋爱诗,亦有感愤诗。《旧唐书》所云,以为谈恋爱即不能感怀君国,故评商隐为无形流氓;朱氏所云,以为既感怀君国,便不应谈恋爱,故论其关乎美人香草之作,皆感怀君国之思所寄托,于是以商隐为道德君子也。二说皆不可通,不知人之情感,繁复万端,谈恋爱与感怀君国何害也。就诗谈诗,商隐之成就,乃在其恋爱之章。其辞神,其音丽,其意哀,而其事又在可解不可解之间。引人入化,心荡神摇,此至高无上之艺术作品。毁之为恃才诡激,不足为毁;誉之为感怀君国,亦未为誉也。衣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关雎》之章,造端乎夫妇;十三国风,大抵皆男女赠答之诗。男女之情,孰能免之?以此责商隐诡激无聊,固不当也。商隐诗既以恋爱见长,恋爱诗中佳作固然不少,而以《锦瑟》一首为最。论《锦瑟》诗,其说各异。何义门谓《锦瑟》乃自伤之诗;朱竹垞、纪晓岚谓《锦瑟》乃悼亡诗,抚锦瑟而思亡妻也;苏东坡谓锦瑟乃五十弦之瑟;刘贡父谓乃当时贵人爱姬之名。后说纷纭,莫衷一是。余考商隐早年与令狐楚善,锦瑟必令狐楚家妾之名(据《唐诗纪事》云:“锦瑟,令狐楚青衣。”可知),与商隐私恋。后楚子绹又与商隐交恶,遂数十年不得相见。苦情哀思,终商隐之身而不能遣释者也。故尝发为长言咏叹,以喻其怀。然慑于令狐氏之抵斥,又畏舆论之讹言,故隐忍其意,蕴藉其辞,辞意哀丽,迷神荡心。我读之而知其美艳,然不知其所指也。用“锦瑟”起最为惝恍,人耶物耶,人物俱化耶。商隐最善此法,“春蚕到死丝方尽”,春蚕之丝耶,离别之思耶?此用典运用之妙,即如此类。“五十弦”即十五弦,朱笺:“五十当倒其文为十五。”二句即表明回忆十五年前旧事也。“庄生”句言一场温暖,竟付黄粱;“望帝”句言十五年来,相思殷切,血泪为枯;“沧海”句言锦瑟如在,当亦有哀;“蓝田”句言回忆当日温情(《牡丹亭·寻梦》一出,曾引此句,追忆湖边石畔之温情,非我曲解也)。末二句字浅情深,盖言此生已矣,只恨当时失之耳。“庄生”“望帝”二典,指彼而实此;“沧海”“蓝田”二事,实是而似非。惝恍迷离,幻化莫测,宜乎梁启超叹其神秘也。至于《无题》诗中,相思锦瑟之作尤多,如“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刘郎已隔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之类皆是,不能一一枚举。
今人每疑问,抗战当中,言诗歌创作,必皆大声疾呼,呐喊咆哮;或有恋爱之章,亦须关乎抗战,生扯生来,驴唇马嘴。更以为香奁、西昆体之作,香奁、西昆固不足效,然此思想与封建时代一般乡愿小儒只许满口仁义,同为不是。抗战之情感,人之才之一方面也,男女之情亦一方面也。吾人欲纯一其情感,只许于此而不许于彼,可乎不可乎?吾人欲情感之合乎礼(理)义(宜),欲情感之高尚优美则可,而欲斩断此情,则不能。今日民国诗歌仍无所成就,范围太狭,主见太偏,固有以致之也。
五
民初诗人辈出,江西诗派散原老人主其盟,北方则黄晦闻、柯凤荪,西方则陈伯严,皆一代所宗,而余独好南方丘沧海。梁启超《读放翁诗集》云:“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放翁以后,沧海足以当之。清末,沧海领导台湾独立党,抗御倭奴(见诗:“我亦曾驱十万师”),失败后,渡海西来,常居闽粤一带,临风挥泪,望海兴嗟。然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恢复之志,从未衰也。尝从孙中山先生革命,国民政府成立之初,遽死于宁。故其诗多慷慨发愤之作,人多知之,吾不论。兹所谈者,沧海用典之恰当神妙也。《古别离行》一首,怆凉浑厚,用典凡八起。“黯然销魂而已”,直用江文通《别赋》句;“况复一家判胡越”,汉人古诗中典;“关河雁断河绝鲤”,雁断用苏武雁足传书事,河绝鲤用“青青河畔草”中事;“万金不得书一纸”,乃杜工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句意;“屋梁落月”亦老杜“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之句;“河梁落日”缘李陵赠答诗中“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之句;“山中水,出山不复清”自伤之意,仍出杜甫《佳人》之章。此为典故之多,而仍情趣盎然,不为典故所累,初读之不知有典,此用典之恰当神妙也。
用典本是诗文末事,大抵古今名诗佳句,皆白描也。自《诗经》、《古诗十九首》、汉魏乐府,莫不皆然。建安以后,用典至六朝而滥。有佳句如“池塘生春草”,“悠然见南山”,故无故典。贺监称叹太白之《乌栖曲》,传诵千古之杜甫《北征》、《彭衙》、《出塞》诸诗,亦皆纯任白描。宋人用典极研,而诗道弱,词遂代之以兴。词至白石、梦窗而典雅过繁,元曲起而矫之。故用典非极事矣。然用典又有不能免者,假古喻今,借事言理,此用典之不可免也。此情此理,此事此物,古人抒之既尽,无以复加,则引之以为己用,亦何尝不可也。如江文通“黯然”句,一用之吴梅村《送吴汉槎》:“人生千里与万里,黯然销魂别而已。”再用之于沧海此诗,情辞与古人同是也。秦汉以上,诗文亦多用典者,尤以庄列之文为多,而其用典之法,乃在述明其事其物,以喻此理此情,不若六朝饾饤,片言只字,用典数处,致使气弱势薄,琐碎堆砌,为后人诟病也。若论古人字句,皆有出处,则又荒唐之论。用典者,用其事理辞意,不得已而为之可也。若论出处,则方框字,孰无出处耶?自胡适之倡不用典之后,今人作诗,遂病肤浅。古人佳句,虽无典故,然濡笔之先,实具一番工夫,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也。今人利其无故无典,遂使乳臭小儿,皆自号曰诗人,长篇短品,充塞坊肆。长此以往,将何以创造民国诗歌也耶?
六
李太白思想之庞杂,古今罕见其匹,而其天才之高迈,亦足睥睨千古。
太白早年游吴楚,慷慨好义,赈贫济难,不逾年遂散三十万金。又好剑术,遍干诸侯,此侠者之思想,深中于太白者也。开元盛世,海内宴安既久,世风日靡,民俗日侈,太白极痛心于此,冀干圣听,以辅治道,故北走入京,一叩九天,虽遭摈斥,不达其志,而其志行固儒者之志行也。太白尝与东岩子隐岷山之阳,数年不返;又尝与道士吴筠居剡中;复请北海高天师授道箓于齐州紫极宫。晚年尤放浪江湖,形骸顿忘,故知道家思想,亦深入太白胸中。有侠者之思想,故其诗恣放横翻,如长江万里,排宕回旋;有儒者之思想,故其诗正气凛然,如断壁千仞,不可攀援;有道家之思想,故其诗高渺飘逸,如天马行空,不著尘俗。此三种不同之思想,熔铸于一人之心中,故其情变化万端,动静悲喜无常态。加之以天才高迈,其乐府诗遂得俯视千古,无敢匹敌也。“近来海内为长句,汝与山东李白好。”太白乐府,即在当时已为老杜所称道。贺知章读《乌栖曲》而叹其有惊天地泣鬼神之力。至于五七言绝句,沈德潜尤誉为高出有唐诸作。太白之所以独擅乐府,乃在其思想及情感之庞杂,故须纵横自由、格律不拘之诗体,而后始能运用自如。是故欲表现豪放高迈、凛然奇颖之情意,则莫近于乐府也。太白与子美之诗,譬如冯夷宫中,玲琅满目,选不胜选,而亦不须选,不能选。余录《将进酒》一篇,借见太白作风耳。《将进酒》一篇,主题在“与尔同销万古愁”一句。万古之愁,即是太白情怀如是其复杂也。“黄河”四句,亦比亦兴,亦理亦情。参透此意,则生命短长,贵贱得失,隆窳荣枯,何有于我哉?“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与此相较,情理皆单纯得多。然太白又不能超然物外,为其思想情感过于繁复,而不得其引流导源之道,加之以外界恶劣环境之刺激,遂使沉湎于诗酒之间。故此诗似解脱而实非也。观太白身世,虽非如老杜之穷窘落寞,然其得失荣枯,遭谗被放,亦不为不颠顿潦倒。故其抑郁愤悱之情,蟠结胸中,一旦发泄,则如乱石阻江,奔涛于罅隙中喷薄而出,瀑花四溅,龙蛇千条,不知其何去何从。故太白之诗,必太白而后能工,必思想庞杂、情感万端、天才高迈,而其情又有不能自已者,然后能作也。古人诗文,多出于不得已者,韩文公曾详论之矣。而太白诗中多饮酒之作,饮酒非太白故为之也,乃太白情所不能已,而寄托于诗酒也。阮籍一醉六十日不醒,刘伶荷锸随行,皆有深忧使然也。今人好作豪语,又好以饮酒为诗,以为风流文雅,而皆自号学太白,其谬如斯也。太白不可学,才情莫及,思想莫及,婢作夫人,可笑哉,可叹也。
七
钟记室评渊明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后世仍之以为论。或称为田园诗人,或称为自然诗人,要皆以渊明为隐逸高士也。而又有人反对此说,谓渊明乃侠烈之士,《荆轲》《咏史》之篇,慷慨愤激,非冲淡之作也。其所以寄情南亩,势所使然也。二说皆陋,余独服东坡之论。东坡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客养千金躯,临化消其宝”,“啸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三句为知道之言。此说即谓渊明非农夫,非诗人,非隐士,非英烈,而可列于圣贤之徒,知道故也。此所谓道,即圣贤之道。圣贤之道,直下明心,欲此心澄静如水,空明如镜,然后始能物来而顺应,廓然而大公。宋儒教人观喜怒哀乐未发时气象,即明心也。渊明既然知道,则其思想情感之所发,立身行事之所达,无不在道,无不中节。当夫晋宋代移之际,世衰道微之日,于友朋则勉以节操,于故国则怀以忠义,于刘氏则报以愤恚,于立身则严以清白。富贵荣枯之间,等浮云之过目;生死得失之际,知大化所固然。无优无虑,不喜不惧,此是何等境界耶。《时运》一首,最能表现渊明超绝之思想。此诗凡四解:一与二解,言乐道也;三解言思贤也;四解言嫉世也。称心意足,恶贪谗也。“我爱其静”,无物外之慕,陶渊明所谓孔颜乐处,圣人之境也。“慨独在余”,感怀朋友失节仕宋,深忧在心也。诗凡用“我”、用“自”、用“独”者,举世皆浊,人不与我同之意也。而其意远,其心宽,其情正,其气闲,深得圣贤之遗,岂足以隐逸豪烈之士而概之哉?
自渊明之后,至唐而有韦、柳、储、王诸人,好作田园之诗;宋而有东坡,皆号宗法渊明。东坡能升其堂,然刻画嫌伪,未能浑然天成。其余则仅学得肤廓皮毛,取其恬淡而已。至于境界之高,神韵之深,绝非后人所可及者。取法乎上,仅得其中;取法乎中,斯为下矣。韦、王学陶,不至陶而韦、王犹存,今人则多由韦、王之道,以求效渊明之诗,渊明之境不可到,韦、王之风又且失之,于是盈篇累牍,尽田舍翁语也。
八
谈玄论道之诗最难作,若非晦涩不明,即是说理不清。今人提倡之语体诗,亦多说理之作,然皆直率无诗意,若连缀排之,乃语体散文耳,非诗也。历代创作此类诗歌,首推陶渊明。渊明不专此,故唐之寒山子,实能继渊明之后而专其门。摩诘尚不敢较,其他则去之万万也。《国清高僧传》载:大士缩身入岩穴,既而复曰:“报汝诸人,各自努力。”言已,穴缝泯合,不可复见。觅其遗物,得村壁石树间题诗三百余首,闾丘辑之成集。寒山诗是否寒山所作,大成疑问,即寒山其人,亦为神怪无稽。然余所谈者,非论其诗其人之真伪,乃论其诗之价值,与吾人作说理诗当取法寒山之故也。寒山最善学渊明,如:“可笑寒山道,而无车马踪”,“一朝忽然死,只得一片地”,“独坐无人知,孤月照寒泉”,“夫物所用处,用之各有宜”等句,皆取渊明之辞之意。虽然,渊明所学,三教庞杂;寒山所学,纯然释理。细论之,三教皆通,旨归为一,宗法渊明,无害乎为寒山也。《登陟寒山道》一首,最为说理诗中之俦构。首二句明道体无穷也,次二句明道之用生物不测也,再二句明道法自然,不著形迹也,末二句明道之境高杳闲静也。全篇示道于人,而不着一字,使人读之,飘然欲悟,道已了然于胸,此是何等手法也。吾人作此类诗,必如此而后庶能免偈语晦涩之讥也。
九
世界文学之起源,莫先于诗歌。故诗歌乃文学之正宗,而诗与歌又不能分离者。诗与歌既不可分离,则诗除必具诗之情境而外,绝不能离声律音韵而谈。《诗大序》云:“情发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故诗无声律音韵,非只不可读而已,直是不成其为诗。或具了诗之情境,而无声音,则可谓为“诗的散文”,然非诗也。盖诗必具情境声格而成,执一即非也。今人好作语体诗,尤好作无韵诗,每读之而不知其为诗也。考无韵诗之起,当在周时。故《周颂》以下,《商颂》《鲁颂》,始有无韵诗之产生。自此以后,不多见焉。至魏武帝,以其不世才气,横槊赋诗,间有无韵之作,其成就实惊王颂而上之。虽则无韵,然格律音韵,浑然天成,此后绝无是作也。
十
描物写景之诗,贵在作者想像力之丰富充实。想像力之产生,乃视作者学识之浅深,品格之高低,与乎当此境地中,作者思想之所极,情感之所化而定。学识深,则其景物弥漫无虚;品格高,则其景物清澈无浊;思想张,则指景而有托;情感厚,则触物可动怀。吾人读之,则韵味无穷,神为之往矣。反之,学识浅,则单调不周;品格低,则拘絷于其间;思想弛,则白描而无喻;情感薄,则景物乃呆滞。吾人读之,索然无味矣。是故此类诗歌必须加以作者丰富充实之想像力之渲染,而后始得为佳作,否则照相机耳,非诗也。所谓想像者,具象则尽量抽象化,抽象则尽量具象化,比兴杂用,即想象也。太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诗:“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此具象而抽象化也。商隐《登乐游原》上,感痛唐室倾覆,发而为诗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此抽象而具象化也。比兴杂用,故其情蕴藉深远,初不知其涘矣。最擅作此类诗歌者,仍为诗圣杜甫。子美写马之作凡八篇,篇篇皆具象而抽象化,皆比兴杂而用之。诸篇皆佳,可称空前绝后之作。余尤喜其《高都护骢马行》一首:“五花散作云满身,万里方看汗流血。”此写马也,亦非写马也。吴星叟云:“句句赞马,却句句赞英雄。”五花云影,风度潇洒;万里汗血,才气纵横。若作者学识不深,品格不高,思想不张,情感不厚,见马之初,焉能想像如是其超迈不伦者哉?子美描景之诗,古今亦罕与其匹。试观《渼陂行》一篇,尤能表现作者丰富充实之想像力。全篇结构极严整,至于情景变化之美妙动人,更无论矣。“船舷暝戛云际寺,水面月出蓝田关。”眼前景物也,加以想像烘染之后(暝戛、月出二动词,全由想像力来),愈觉意象飞动。“此时骊龙亦吐珠,冯夷击鼓群龙趋。湘妃汉女出歌舞,金枝翠钿光有无”四句,纯系抽象之描写,以烘染出具象之景。若不如此,则皓月波光,艳艳千里之美妙神韵,无由表也。故知此类诗中想像力之重要为如何也。今人作此类诗则不然,纯任白描,淡如嚼蜡。尤互相标榜曰:“我学公安也。”公安乃大众文艺,极有提倡之价值者,殊不知古人早骂之为“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公安其妖孽乎?余忆袁宏道《湖上》诗曰:“一日湖上行,一日湖上坐。一日湖上遊,一日湖上卧。”吾不知何以谓诗。或云仿古“鱼戏莲叶东”而来,然“鱼戏”一诗,乃民间歌谣,言有比兴也;又云仿老杜“东川有杜鹃”而来,然“杜鹃”有所指,实事可证,非妄言也。《湖上》诗何所比、何所兴乎?大众化或有之,美言价值则根本无有。
今人或有想像之作,然学浅品低,思弛情弱,故不博大精到。拾人牙慧,言山则曰白、巨、神,多言夜则曰魔、幻,言海则曰怀抱,言江则曰母乳,言祖国则曰摇篮,文而已矣,而已矣!
十一
抒情诗最滥觞,亦最难作。人之情伪,与生俱来者也。对景感物,生离死别,施事待人之间,无往而非情之所动,故喜怒哀乐生矣。喜怒哀乐既然人皆有之,则人皆可得而抒其情,故好抒情诗最滥觞也。韩文公《送孟东野序》有曰:“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诗序》曰:“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是故发为诗歌,必出于不得已,必出于长言永叹之不足而后形成诗歌。此不得已,此不足,即作者之意象中,获得激动此情之生活中之精华意象,故所发皆入人心深,而抒情诗亦最难作,即难在获得生活中之精华意象也。譬如男女之爱,一生活也,亦人皆必经而普遍之生活也。无论何人,身立其间,情必有所动,然又不能发为诗歌者何也?盖未能获得其精华意象故也。试读古诗《上邪曲》,其中字句,皆百炼过来,所谓百炼过来,乃将此精华意象把握确当,然后一气写出即得之也。《上邪曲》发语即充满热情,人至情感极其冲动之际,则好呼天,故用“上邪”(天呀)起,妙极。“长命无绝衰”,实男女之间最精华之意象。以下一气连续五件咒誓,皆宇宙内之极变,此极变乃由爱之精华意象处而来。吾人有此热烈之爱,然不能扼住其精华之意象,亦不能为成功之诗也。
生活中之精华意象,其获得本在生活事件之当时,而在其后。盖当时之情感,乃泛泛之激动,有精华意象存在,亦有非精华意象渗杂其中。是故古今即席所赋,罕有佳作。如煮盐然,必须火熄水干,而后所沉淀者尽精华也。西人有言曰:“成功之作,皆产生于幻想与回忆中。”幻想与回忆即沉淀以后之事。试观中外杰作,无不然也。
十二
作诗如行军,平沙列万营。
又如长江水,浩荡出昆仑。
黄尘千里雾,寒漳百丈深。
神龙不见尾,天马失其形。
岂能事雕琢,空郭无精灵。
所以为《诗》经,浑然原始情。
自从建安来,枉效浮虚声。
陶谢独高邈,李杜得其真。
两宋唯陆游,怆凉追古今。
涵濡在道义,信笔乃纯诚。
工夫在诗外,放翁有至评。
此余与诸生论诗之作也。大抵古人之诗,不在为诗而后为诗,识此始可以谈诗也。诗所表现性情而已。表现愈真,其成就愈大;性情愈正,其表现亦愈善,而后价值亦愈高矣。“表现愈真”者,就艺术上言。此艺术不足以表现此性情,固为不当,然亦不必过于雕饰堆砌,以求诘屈聱牙。盖雕饰堆砌,往往但存躯壳,反累性情。试观建安以前,莫不皆然。黄公度谓“我手写我口”是也。“性情愈正”者,就修养上言。欲性情之正,必须沉潜于道义,然后性得其中,情发中节。然后作品,亘古而不变,磅礴而弥纶,使百世以下读之者,愀然以兴,肃然以作矣。是故吾人作诗,其首要工夫,当在性情之修养。性情既正,则左右逢源,无往而不善矣。艺术之表现,其工夫之获得,固易也。若夫吟花弄月之徒,钓名沽誉之辈,同乎流俗,标章摘句,便以成名,断人慧命,是何可哉!
吴芳吉著,次男汉骥重订
叙曰:西蜀自古多诗文之士,司马相如、扬雄以后,杰出之家,代有其人。太白、东坡,横绝千古;子美、放翁,亦皆孕育于蜀山蜀水之间。人杰地灵,独钟于此。至于短咏长吟,集而成篇者,更无数计。或藏之山林,不著于世;或兵燹天祸,湮没无闻,亦可慨惜也已。
民国以来,吾蜀诗家,余所知者:荣县赵熙,井研曾琦、西川彭举,及余先父碧柳公,数人而已。先父之诗,融冶古今中外之诗为一炉,独辟蹊径,不与诸公同者也。其於吾国今人之诗,薰习甚深,受益甚多者,凡五资焉。观其言曰:“余于诗文稍有进境者,惟雨僧(按:泾阳吴宓也。)之力为最多,次则为竹君、季龄、子一诸友,而于余师绮笙先生获益尤多也。”是故先父早岁居教嘉州之时,尝搜录诸师友之诗,都为一卷,署曰《尚友集》,凡十章,作家十人。其一散失不可录,余皆蜀人,诗不传故名不著者也。
兹集散置家中,二十余年矣。余弟泱骥,欲求先父残稿,遍搜箱箧得之。睹斯遗迹,不禁泫然。而其中佳制甚多,琳琅满目,且为先父诗之所本。余等得此,如获至宝,亟命汉骥重订问世,以为吾蜀诗坛一增其迹耳。
民国三十一年冬月,白屋汉骧谨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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